龙虎山的深秋已经浸了寒气,风扫过松枝的时候,会带下来细碎的松针,落在鸿蒙粗布短打的肩头。他怀里揣着个掉了漆的铁皮水壶,壶身还留着上次掉在石缝里磕出来的凹痕,温温热热的,是他早起在山涧灌的泉水,晒了一路,刚好是入喉不凉的温度。
他给三清殿前的周老头带水,已经带了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周老头跟他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大部分时候,两个人就那么在三清殿的青石板台阶上坐着,一个攥着柄缺了口的斧头劈柴,斧刃落在硬木上的声响沉得很,一下一下砸在松风里;另一个就蹲在旁边发呆,盯着远处山坳里飘的云,半天不挪窝。偶尔周老头劈柴的间隙会擡眼问一句「今天柴多不多」,鸿蒙就瓮声瓮气答一句「多」或者「不多」,然后就又没了声响,只剩下斧头碰木头的闷响,和后山溪水淌过石头的哗啦声。
但鸿蒙心里清楚,周老头跟山上其他人都不一样。
旁人看他的眼神,都是看杂役的眼神——外门的道长们是不屑,扫洒的管事是怜悯,更多的人干脆就是视而不见,仿佛他只是石阶缝里长的一棵杂草。管杂役的刘三看他,是看拉磨的牛马的眼神,眼神里全是「你今天得劈够三捆柴不然没饭吃」的算计;大殿里的老仙长看他,是看脚边爬的蝼蚁的眼神,扫过他的时候连眼皮都不会擡一下;那些穿着光鲜道袍的外门弟子看他,更是像看空气一样,擦着他的肩膀走过的时候,连衣角都不肯沾到他的粗布衣服。
只有周老头看他的眼神,是看人的眼神。就像看一个跟自己一样,有血有肉,会渴会饿,会冷会疼的人。
这种眼神,鸿蒙这辈子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他娘。
他娘活着的时候,刚从饥荒的地里挖回半筐野菜,哪怕自己饿得眼冒金星,看他的眼神也是暖的,会把仅有的一块糠饼塞给他,说「娘不饿,你吃」。他娘死的时候,把最后一口水喂给他,眼神也是亮的,说「要活下去,找个能吃饱饭的地方」。他娘埋在逃荒路上的黄土坡里之后,他就再也没见过这种眼神。直到上个月他挑着柴路过三清殿,撞见坐在台阶上擦斧头的周老头。
这天的太阳格外毒,快到正午的时候,秋老虎的热气裹着松脂的味道往人鼻子里钻。鸿蒙劈了一上午的硬木,出了一身的汗,带的水早就喝光了,嘴唇干得起了皮。他拎着空水壶走到三清殿前,把壶递到周老头面前,声音带着点哑:「周爷,今天水不够了,我喝得急。」
周老头接过水壶晃了晃,壶里空空的,连点晃荡的声响都没有。他没说什么,把空壶放在脚边的石阶上,然后从怀里掏出个洗得发白的粗布小布包,布包角上还补着个蓝布的补丁,一看就是用旧道袍改的。他打开布包,里面整整齐齐摆着四块麦粉做的干饼,饼上还留着烘烤的焦痕。他伸手掰了一块,差不多是三分之二的大小,递到鸿蒙面前,手指上嵌着常年劈柴沾的松脂,指节上全是冻裂的旧疤,只说了一个字:「吃。」
鸿蒙双手接过来,干饼硬得硌手,他咬了一大口,在嘴里嚼了半天才嚼烂,麦粉的焦香混着点粗糠的味道,是他逃荒之后吃过的最扎实的东西。他蹲在石阶上,背靠着殿门的朱红柱子,一口一口地嚼,腮帮子鼓得高高的。周老头也掰了剩下的那小半块,放进嘴里慢慢嚼,两个人就那么坐着,谁也没说话,只有风卷着松针落在石阶上的轻响。
风从后山的峡谷里吹过来,带着松脂的涩味和野菊的冷香,远处的溪水撞在石头上,不急不缓地响。太阳快落到山坳里去了,天边的云被烧得通红,像他娘当年在灶膛里点着的柴火,烧得旺极了,红得晃眼睛。鸿蒙嚼着饼,盯着那些红云看,忽然觉得那些火烧得再旺,烧完了也就没了,剩下的只有冷灰,就像他逃荒路上见过的那些烧成空壳的村子。
「嗯。」
「周爷。」他忽然开口。
「嗯。」周老头应了一声,没擡头,手里还在摩挲着斧柄上的木纹。
「这饼是你自己做的?」
「嗯。」
「好吃。」鸿蒙说得很认真,嘴角还沾着点麦粉。
周老头擡眼扫了他一下,眼角的皱纹挤在了一起,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最后还是没笑出来,只淡淡地说:「你倒好养活。」
鸿蒙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饼渣:「我什么都吃。逃荒的时候,树皮草根观音土都吃过,这饼比那些好吃一万倍。」
周老头手里的斧头顿了顿,擡眼看他:「你什么都吃,所以你什么都咽得下。」
鸿蒙摸了摸后脑勺,有点没听懂:「什么意思?」
鸿蒙摸了摸后脑勺,有点没听懂:「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不挑。」周老头把斧刃贴在石阶上磨了磨,磨石发出沙沙的声响,「不挑吃的,不挑活计,不挑别人给的脸色,就能活。」
鸿蒙没太听懂这话里的深意,但他觉得周老头说得对。他确实不挑,杂役房给什么就吃什么,管事派什么活就干什么,别人骂他两句他也不往心里去。他活着,就像山涧里的草,给点阳光雨露就能长,风吹雨打也折不断,就这么简单。
那天晚上回到杂役房的通铺,同屋的孙六凑过来,脸上带着点好奇的神色:「哥,你今天又去三清殿找周老头了?」
「嗯。」鸿蒙应了一声,把肩上的柴刀放在墙角,刀上还沾着松木的碎屑。
「周老头给你什么好东西了?」孙六的眼睛亮了点,他总觉得三清殿那个孤僻的老头藏着什么宝贝。
「干饼。」鸿蒙说得很实在,「麦粉做的,挺香。」
「干饼?」孙六更诧异了,「他自己做的那种硬得硌牙的干饼?」
「嗯。」
鸿蒙脱了脚上的草鞋,鞋底子磨破了个洞,露出半个脚趾头:「他看见我渴了。」
孙六更懵了:「你渴了他给你饼?哪有这个道理?」
「嗯。」鸿蒙点了点头,没觉得有什么奇怪的。
「为啥啊?」
鸿蒙靠在冰冷的土墙上,想了好半天,才慢悠悠地说:「因为他有饼,我刚好饿了。就这么简单。」
孙六没听懂,皱着眉挠了挠头,转身摸自己的糠饼去了。鸿蒙也没指望他听懂,他躺下的时候,身上的骨头硌得硬木板吱呀响,他闭上眼,脑子里全是周老头掰饼的样子。周老头的手有旧伤,掰饼的时候会微微发抖,但掰得特别稳,先掰了一小块攥在自己手里,再把大块的递给他。老头自己吃小的,给他吃大的。鸿蒙注意到了,但他没说,周老头也没说,两个人就那么坐在台阶上啃饼,风从他们耳边吹过去,谁也没提这事。
第二天再去送水的时候,鸿蒙挎了两个水壶。一个是给周老头的,山泉水晒得温温的;另一个是给自己的,灌的是杂役房早上烧开的凉白开。他劈完了今天的柴,把斧头放在石阶边,先把给周老头的水壶递过去,老头接过来,拧开壶盖喝了一口,喉结动了动,咽得很慢,像是在品水里面的松香。鸿蒙也打开自己的水壶,喝了一大口,凉白开顺着喉咙滑下去,舒服得他叹了口气。
周老头喝完水,把壶放在脚边,指尖在壶盖上敲了敲,忽然开口问:「你以前给别人带过水吗?」
鸿蒙摇了摇头:「没有。」山上的人要么自己有水壶,要么看不起他这个杂役递的水,他从来没给谁带过水。
「那为什么给我带?」周老头擡眼看他,眼睛里映着天上飘的云。
「你怎么知道我渴?」周老头又问。
鸿蒙摸了摸自己的嘴唇,他前几天劈柴没喝水,也是这样裂的口子,一说话就疼:「我知道嘴唇干是什么滋味,一说话就拉得疼,喝一口水能舒服半天。」
鸿蒙认真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有。他们都自己有水,再说,他们也不跟我说话。」山上的杂役都是各干各的活,谁也顾不上谁。
「那为什么给我带?」周老头第三次问这个问题,语气里没什么波澜,像是只是随口一问。
鸿蒙蹲在石阶上,手指抠着石头缝里长的小草,想了半天才说:「我不知道。就是那天路过,看见你坐在这儿,嘴唇干得厉害,我刚好壶里有水,就给你带了。就这么简单。」
周老头没说话,转过头看向远处的天。天快黑了,西边的晚霞一点点暗下去,星星一颗接一颗地从深蓝色的天幕上钻出来,亮得很。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转过头问鸿蒙:「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鸿蒙擡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周老头,摇了摇头:「什么?」
「缘。」周老头说这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怕惊飞了停在松枝上的鸟。
鸿蒙更懵了,他长这么大没读过书,只识得几个写在符咒上的字:「缘是什么?能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