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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杂役的规矩（第1页）

龙虎山的深秋，风里裹着松针的涩味。

杂役房门口钉着块桐木板子，三颗锈钉子把板角钉得死死的，木板上的字被雨浇得发毛，还是能看清三条死规矩：不准进前山，前山是道长和弟子们修行的地方，杂役进去就是「冲撞仙气」；不准碰法器，法器是道长们用的，杂役碰了就是「亵渎仙物」；不准跟内门弟子说话，内门弟子是「仙体」，杂役是「凡胎」，说话就是「乱了尊卑」。

二猛子每天出门挑水都要路过这块板子。他是三年前逃荒上山的，娘把最后半块糠饼塞给他的时候，只说「往山上走，有活路」。他一路讨饭走到龙虎山，管事的刘三看他个子高、力气大，留他做了杂役。他认字不多，可板子上的三句话他背得滚瓜烂熟，三年里没踏过前山的青石板一步，没碰过道长们放在丹房外的拂尘法器，连内门弟子路过的时候他都低着头贴墙站，半句话也不敢多讲。

但他有自己的规矩。

可他有自己的规矩。他每天给三清殿门口的周老头送一壶水，从开春送到落雪，从不间断。周老头是山上最老的杂役，没人知道他多大年纪，只知道他背驼得像个虾米，手指缝里永远嵌着洗不掉的松脂，袖口磨破了露出的棉絮都发了黑，每天坐在三清殿的石阶上晒太阳，一坐就是一天。这件事没人让他做，刘三腰里别着磨毛了的牛皮鞭子，看见过好几次，没说话。杂役们背后嚼舌根，说二猛子傻，给一个快进土的老头子送什么水。同住通铺的孙六总揣着半块啃剩的糠饼，晚上躺在铺上捅他的胳膊：「哥，你为啥天天给那老头送水？」二猛子擦着手上的冻疮，说：「他渴。」孙六挠挠头：「他渴跟你有啥关系？」二猛子说：「我看见了。」孙六没听懂，翻个身抱着糠饼睡了。二猛子也没指望他懂。

他劈柴，从后山的西头劈到东头。冬天的木柴冻得硬邦邦，一斧头下去震得虎口裂出血口子，他也不歇，劈完了码得整整齐齐，码完了再劈。这件事也没人让他做，他做了三年。后山的柴火垛堆得比人还高，横平竖直，风刮不倒，雨淋不塌，够后厨烧三年的。扫落叶的赵五扛着扫帚路过，站在柴火垛前看了足足一刻钟，回去跟孙六说：「二猛子码的柴火垛，比我家的田埂还齐整。」孙六啃着糠饼说：「他不码齐整心里不踏实。」赵五问：「为啥不踏实？」孙六摇摇头：「不知道，他就是那样的人。」

他挑水，从后山的溪边挑到后厨，一天四十趟，竹扁担磨得发亮。刘三让挑满五缸就行，他每次都挑七缸，多出来的两缸倒进后厨旁边的大缸里，大缸满了就倒进菜地边的水槽。菜地是杂役们自己开的，种着萝卜白菜，没人管，只有二猛子记着浇。他浇了三年，菜长得油绿油绿的，冬天的时候杂役们都能喝上一口热菜汤。王二有一次去摘菜，看见二猛子蹲在菜地边浇水，裤腿挽到膝盖，腿上沾着泥。王二咬着萝卜说：「你浇啥啊，又不是你种的。」二猛子抹了把脸上的汗：「菜渴了。」王二笑：「菜渴了你给它浇水，它还能给你道谢啊？」二猛子说：「不用谢。」

他扫丹房，从药架的这头扫到那头，扫完了把药瓶按高矮摆得整整齐齐，标签都朝外。外门弟子来找药，一伸手就能够着。有一次一个穿青布道袍的外门弟子找治风寒的药，翻了半天急得满头汗。二猛子走过去，踮脚从第三层药架中间抽出一个褐色瓷瓶递过去。那弟子接过来一看，标签上果然写着「风寒散」，愣了半天问他：「你怎么知道在这里？」二猛子搓着手上的药灰说：「我天天扫，摆的时候就按用处分了类，治风寒的放第三层，治跌打的放第二层，治内伤的放第一层。」那弟子看着他，半晌才说：「你比我还清楚。」二猛子笑了笑：「天天看，就记住了。」

这些事，都是二猛子自己给自己定的规矩。没人让他做，他做了。没人夸他，他也做。做完了，心里踏实。

但有些规矩，他守不了。

这些事，都是二猛子自己给自己定的规矩。没人让他做，他做了；没人夸他，他也做。做完了，心里就踏实。可有些规矩，他守不了。那天他从后山劈完柴回来，肩上扛着斧头，路过三清殿的时候，看见周老头坐在石阶上，脸色比落在地上的霜还白，嘴唇干得起了皮。他走过去，把怀里揣着的水壶递过去。周老头接过来，喝了一口，水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来，打湿了胸前的破衣裳。二猛子蹲在旁边，给他拍了拍背上的灰。

周老头忽然说：「你今天别去劈柴了。」

二猛子说：「为什么？」

周老头说：「你进去。」

二猛子愣住了。三清殿是供奉三清神像的地方，别说杂役，就是外门弟子没事都不敢进，这是写在木板上的死规矩。他站在殿门口，往里望了一眼，殿里很暗，只有几缕光从破瓦缝里漏下来，斜斜地照在积灰的神像上，空气里飘着一股子霉味和木头腐朽的气味。「进去。」周老头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不容拒绝的劲儿。二猛子咬了咬牙，迈过了门槛。门槛很高，他差点绊了一跤。

「进去。」周老头又说了一遍。

二猛子迈过门槛。他走进三清殿。

他第一次看清这座殿的全貌。殿不大，只有一间普通屋子那么宽，九根合抱粗的柱子撑着殿顶，柱子上的红漆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灰白的木头，上面爬着细细的裂纹。殿顶破了三四个洞，前几天下的雨从洞里漏进来，把青石板地砖泡得发黑，缝里长着的狗尾草有膝盖那么高，风从洞里吹进来，草叶晃啊晃的。香案上积了厚厚一层灰，伸手一摸能留下个指印，香炉里的香灰都发黑了，看样子至少十年没换过。三尊神像坐在殿中央，缺胳膊少腿，脸上的彩漆剥落得不成样子：元始天尊少了左手，灵宝天尊的如意断了半截，道德天尊手里的太极扇只剩个光秃秃的扇骨。

二猛子站在殿中央。他四处看了看。他看见殿角的蛛网，看见墙上的水渍，看见柱子上的裂纹。他忽然觉得，这座殿很老。老得像是被时间忘了。

周老头扶着门框走进来。他走到元始天尊的神像前，蹲下来，指着底座。

「你看这里。」

二猛子凑过去。底座上刻着两个字。字迹模糊，但还能辨认。

「鸿蒙。」周老头说。「这两个字念『鸿蒙』。」

二猛子问：「什么意思？」

周老头说：「天地未开之前的混沌。万物之始，众生之源。所有的一切，还没有成为一切之前的样子。」

二猛子挠挠头：「那不就是什么都没有？」

周老头看着他，眼神很复杂：「对。什么都不是。但什么都可以是。」

二猛子没听懂。但他记住了这两个字。

从那天起，二猛子开始进三清殿。

从那天起，二猛子开始进三清殿。他每天劈完柴，先给周老头送水，然后拎着扫帚进殿打扫。青石板缝里的草他一根一根地拔，拔完了用扫帚把灰扫出去，扫完了就用湿布擦神像。神像上的灰积得太厚，擦一遍布就黑了，他就去溪边洗干净了再回来擦，擦到元始天尊缺了的那只手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擦。周老头坐在门槛上抽旱烟，烟袋锅子一明一暗：「继续擦，缺了也是神像，跟人缺了胳膊腿一样，该擦还得擦。」二猛子点点头，接着擦。

他擦了整整半个月。半个月后，三尊神像终于露出了本来的颜色，虽然还是缺胳膊少腿，彩漆也掉得差不多，但二猛子看着它们，总觉得它们不像以前那样冷冰冰的了，倒像三个受了伤的老人，虽然满身伤痕，还是端端正正地坐着，腰杆挺得笔直。他把香案上的灰擦得干干净净，把香炉里的陈香灰倒了，换了新的香灰，又从后山捡了半筐完整的瓦片，爬上殿顶把破洞都补上了。他补洞的时候，把瓦片码得跟他劈的柴火垛一样齐整，风刮不跑，雨淋不漏。补完洞那天，他站在殿顶上往下看，看见周老头坐在石阶上，擡起头朝他笑了笑，脸上的皱纹挤成了一朵菊花。

有一天，他正在擦神像，刘三忽然走进三清殿。

有一天他正踩着凳子擦道德天尊的扇骨，殿门忽然被推开了。刘三站在门口，腰里的牛皮鞭子晃啊晃的，掌心里的旧伤疤在阳光下亮得刺眼。二猛子手里攥着湿布，站在凳子上，没动。刘三也没说话，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风从殿门口吹进来，把地上的灰卷得打了个旋。过了好半天，刘三才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木头：「你知不知道杂役不能进三清殿？」二猛子点点头：「知道。」刘三的眉头皱得紧紧的：「知道你还进？」二猛子说：「周爷让我进的。」刘三往前迈了一步，鞭子在腰上晃了晃：「周老头让你进你就进？规矩是周老头定的还是掌门定的？」二猛子没说话，手里的湿布滴下来一滴水，砸在青石板上，砸出一个小小的湿印子。

有一天他正踩着凳子擦道德天尊的扇骨，殿门忽然被推开了。刘三站在门口，腰里的牛皮鞭子晃啊晃的，掌心里的旧伤疤在阳光下亮得刺眼。二猛子手里攥着湿布，站在凳子上，没动。刘三也没说话，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风从殿门口吹进来，把地上的灰卷得打了个旋。过了好半天，刘三才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木头：「你知不知道杂役不能进三清殿？」二猛子点点头：「知道。」刘三的眉头皱得紧紧的：「知道你还进？」二猛子说：「周爷让我进的。」刘三往前迈了一步，鞭子在腰上晃了晃：「周老头让你进你就进？规矩是周老头定的还是掌门定的？」二猛子没说话，手里的湿布滴下来一滴水，砸在青石板上，砸出一个小小的湿印子。

二猛子说：「知道。」

刘三说：「那你为什么进去？」

二猛子说：「周爷让我进的。」

刘三说：「周老头让你进你就进？规矩是周老头定的还是掌门定的？」

二猛子没说话。

刘三又说：「你知不知道进了三清殿要挨鞭子？」

二猛子说：「知道。」

刘三说：「知道你还进？」

二猛子说：「周爷让我进的。」

刘三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二猛子都以为他要抽出鞭子打人了，结果他忽然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背对着二猛子，声音不大，却足够让殿里的人听见：「今天我没看见你进三清殿，什么都没看见。」说完就大步走了，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咚咚的声响。二猛子站在殿里，手里还攥着那块湿布，低头看了看元始天尊底座上刻的「鸿蒙」两个字，伸手摸了摸，字刻得很深，指尖蹭到了陈年的灰。

「今天没看见你进三清殿。」刘三说，「我什么都没看见。」

他走了。

二猛子站在三清殿里，手里攥着湿布。他低头看元始天尊底座上的「鸿蒙」二字。他摸了摸那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