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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9章 丹田残缺(第1页)

龙虎山的秋总是来得陡。前一日还晒得人后颈冒油,石头路烫得能烙熟面饼,夜里一场山风卷着松涛撞过来,檐角挂的铜铃「叮铃哐啷」晃了三晃,余音还在山坳里打旋,第二天推开门,漫山的松针就落了半地,踩上去软乎乎的,像踩了一脚刚晒过的云。风里裹着松脂的涩味和野菊的甜香,吸一口,凉得人鼻子尖发麻。

那是二猛子上山的第二年。他刚挑完二十桶山泉水,粗布衫的肩窝磨出了两个洞,风灌进去凉飕飕的,蹭着里面磨破的血痂,刺得慌,他也不在意,攥着竹扫帚蹲在丹房的檐下扫落叶。丹房的木窗支着,里面飘出来一股苦中带甜的药香,是老仙长在配固元丹,那药香混着炭火气飘出来,闻着像娘以前熬的红薯糖。两个穿青布道袍的外门弟子靠在廊柱上聊天,声音不大,刚好能飘进他耳朵里,带着点没睡醒的慵懒。

「你听说没?清月师兄前天突破凝气九重了,满打满算才修了三年,真是天纵奇才。」个子高点的弟子手里转着个瓷瓶,语气里满是羡慕,「谁让人家先天丹田九分圆满呢,咱比不了。」

「那可不是,先天丹田是娘胎里带的,差一分都不行。」矮个的弟子撇了撇嘴,「前院那个王师兄,先天丹田才五分,修了十年了还卡在凝气三重,这辈子估计也就这样了。」

二猛子握着扫帚的手紧了紧。竹枝扎得手心发疼,他扫地上的松针,一下一下,扫得很慢,松针在扫帚下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他小时候在娘的纺车边听的棉线拉扯声。他知道自己的丹田不好。上山前那场大旱,地里的麦子烤得能点着火,他跟着娘逃荒,饿了七天,树皮都被人扒光了,娘把怀里揣了三天的半块糠饼塞给他,糠饼硬得硌牙,上面还沾着娘的体温,娘说「娘不饿,你吃」,转身就倒在了路边的土沟里,脸埋在凉冰冰的黄土里,再也没起来。他抱着娘的身子哭,哭到最后嗓子发哑,一股腥甜涌上来,一口血喷在娘的粗布衫上,从那以后就总觉得肚子里空空的,像个破了洞的布口袋,装什么都漏。后来山上来的道长见他可怜,把他带上了山,测灵根的时候说他根骨尚可,就是丹田中间有道缝,存不住灵气,这辈子修仙没指望。

他扫完了阶前的落叶,把廊下摆着的药瓶按高矮摆整齐。青瓷的药瓶凉冰冰的,沾着他指尖的薄茧。摆到第三排的时候,他忽然停了手,把扫帚靠在廊柱上,走到丹房门口。

丹房里烧着栗木炭,暖烘烘的,炭火星子在炉子里「噼啪」响一声,炸出点细碎的火星。老仙长坐在蒲团上,手里转着个铜药碾子,碾盘咕噜咕噜转,节奏稳得像山下庙门口的石磨,把晒干的地黄碾成细细的黄褐色粉末。他的手指上沾着深褐色的药渍,指甲缝里卡着点药渣,鬓角的白霜落在藏青色道袍的领口,像落了层细雪。二猛子站在门口,脚边落了片带霜的松针,凉丝丝的潮气顺着鞋底往上爬,他站了很久,老仙长碾完了手里的三撮地黄,擡起头,浑浊的眼睛落在他身上,那眼神像浸了冰水的牛皮绳,勒得人浑身发紧。

「你站在那儿半天了,有事?」老仙长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木头。

二猛子的手攥着衣角,布衫的料子粗,磨得他手心发疼。「仙长,我想问一件事。」

「问。」

二猛子的声音很小,像蚊子叫:「丹田残缺,能不能治?」

老仙长看着他,没说话。他的目光从二猛子冻得通红的耳朵尖,扫到他磨破了的布鞋尖——那鞋还是上山的时候道长给的,鞋底磨穿了个洞,他自己用草绳纳了两层,露着冻得发紫的脚趾头。那目光像一把小刀子,把他从里到外刮了一遍,连他藏在怀里的半块冷红薯都要被看穿了。然后他低下头,继续转手里的药碾子,铜碾盘咕噜咕噜转,碾得地黄沙沙响,节奏一点都没乱。

「治不了。」

「治不了。」

二猛子的心沉了一下,像块石头掉进了冰水里。「为啥治不了?」

老仙长没擡头,手指碾着药末:「丹田是先天之本,生下来什么样就是什么样。你那个丹田,中间有道缝,灵气进去就漏,存不住。吃什么药都没用,大罗神仙来了也治不了。」

二猛子站在门口,风从廊下吹过来,带着松针的清香气,吹得他鼻子发酸,眼尾发烫。他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那里空空的,像他娘以前用的那个豁口瓷碗,盛什么都从缝里漏出去,小时候娘总说「碗破了没关系,慢慢盛,总能装下一口饭」。「那我慢慢存,」他小声说,声音带着点刚哭过的鼻音,「存慢点,漏得就少。」

老仙长手里的碾子忽然停了。铜碾盘「咯噔」一声,卡在了半中间。他擡起头,看了二猛子一眼。那眼神很复杂,像是看一个明知道前面是墙,还要硬着头皮往上撞的傻子,又像是看很多年前,那个拿着半本破功法在雪地里练了三天三夜,最后冻掉了半根手指的小师弟。他看着二猛子冻得通红的脸,看着他眼里那点没灭的光,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出口。

老仙长手里的碾子忽然停了。铜碾盘「咯噔」一声,卡在了半中间。他擡起头,看了二猛子一眼。那眼神很复杂,像是看一个明知道前面是墙,还要硬着头皮往上撞的傻子,又像是看很多年前,那个拿着半本破功法在雪地里练了三天三夜,最后冻掉了半根手指的小师弟。他看着二猛子冻得通红的脸,看着他眼里那点没灭的光,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出口。

「你倒是想得开。」老仙长哼了一声,把碾好的药末倒进瓷瓶里,「行,你存吧。存个几十年,兴许能到凝气三重。」

二猛子没再问。他对着老仙长鞠了一躬,转身走了。风刮在他脸上,有点疼。他摸了摸自己的丹田,那里好像真的有一道缝,凉飕飕的,风从中间穿过去。

回到后厨,他把水缸挑满,劈了三大堆柴,灶上的粥咕嘟咕嘟冒泡,飘着红薯的甜香。伙房的王师傅塞给他一块热红薯,他揣在怀里,暖乎乎的。从那天起,他每天晚上干完活,都要去后山的溪边坐半个时辰。

溪边的草长得软,上面沾着夜露,坐上去凉丝丝的,像垫了层刚从井里捞出来的棉絮。他盘腿坐下,背靠着一棵老松树,闭上眼睛,把天地间飘着的灵气一点一点往丹田里引。灵气像细细的山泉水,顺着指尖、顺着后颈的毛孔钻进来,沿着经脉慢慢流进丹田,可是刚进去,就从那道缝里漏了出去,凉丝丝的,像有人用羽毛在肚子里挠。存三十息,漏二十息,最后就剩十息。存四十息,漏三十息,还是剩十息。他就守着那十息灵气,像守着一盏随时会被风吹灭的小油灯,风一吹,就晃三晃,可总也没灭,那点暖光稳稳地落在丹田的最底下,像娘以前给他留的那半块糠饼,哪怕凉了,也能撑着人往前走。

就这么存了三年。冬天的时候,山风刮得像刀子,吹在脸上像被砂纸磨,他坐在溪边,手冻得裂了好几个口子,渗出来的血沾在粗布裤腿上,冻成了暗红色的硬痂,他也不挪地方,指尖凉得没了知觉,就把双手夹在膝盖中间焐一焐,焐热了再继续引灵气。夏天的蚊子多,花脚蚊子叮在腿上,一咬就是一个红肿的包,痒得钻心,他挠都不挠一下,就坐在那儿,闭着眼,一点一点引着灵气,腿上的包落了一层又一层,留下好多褐色的印子,像山上的野酸枣皮。山下的农户上山来送菜,总看见那个穿粗布衫的小道士坐在溪边,要么就是在伙房劈柴,斧头落下去,每一下都准得很,木头「啪」地裂开,茬口平得像镜面,比镇上最好的木匠劈得还整齐。张婶总给他塞两个煮鸡蛋,说这娃实诚,将来肯定有出息。

第三年深秋的一个晚上,霜已经落下来了,草叶上沾着一层白花花的霜花,坐上去冰得人一哆嗦。他又坐在溪边练功。灵气顺着经脉流进丹田,刚进去,就从缝里漏了出去,凉丝丝的,像有小虫子在肚子里爬。他能感觉到丹田里那根嫩绿的小芽,细细的,只有针尖那么粗,根扎在裂缝的边缘上,拼命吸着灵气,可是吸进去多少,就漏出去多少,小芽长得慢极了,三年了,才刚长出两片圆圆的小叶子,嫩得轻轻一碰就要断。他摸着肚子,忽然觉得有点累。

那道裂缝像一道实实在在的土墙,他撞了三年,墙没倒,他也没倒,可墙就立在那儿,挡着他的路,看不见后面的光。那天晚上他没练功,就坐在溪边,看着溪水哗哗地流,把落在水里的松针冲得打旋,月亮落在水里,碎成一片一片的银箔,风一吹就晃,像他三年来存不住的灵气。他坐了一夜,衣服上落了厚厚的一层霜,头发梢都冻硬了,直到天快亮了,东边的天边上泛出一点鱼肚白,他才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和霜花,腿麻得差点摔一跤,扶着老松树站了好半天才缓过来,一步一步走回了通铺。

第二天他照常去挑水、劈柴、烧火,扫丹房的时候把药瓶摆得整整齐齐。可是干活的时候,他总觉得丹田里的小芽在动,不是往上拱,是在吸,顺着那道裂缝往外吸,漏出去的灵气,又被它一点点吸了回来。

就这么过了五天。每天晚上他还是去溪边,引灵气,看着它从缝里漏出去,再让那根小芽一点一点把漏出去的灵气吸回来。第五天晚上的时候,他引了五十息灵气,漏了四十息,剩下十息,再也上不去了,那道缝像个永远喂不饱的饿鬼,多少灵气进去都不够漏的。他坐在溪边,看着水里的月亮,冷风灌进领口,冻得他打了个寒颤,忽然就不想练了。他想,要不就这么算了吧,反正丹田有缝,本来就不是修仙的料,这辈子就在山上劈柴挑水,也挺好的,至少能吃饱饭,不用再逃荒。

第六天晚上,他没去溪边,绕路去了三清殿。周老头坐在最高的那层石阶上抽烟袋,烟锅里的火星一明一暗,映着他脸上的皱纹,像山头上被雨水冲出来的沟壑。周老头是山上的杂役,扫了三十年的地,大殿的门槛都被他扫得磨出了一道浅沟,没人知道他叫什么,也没人知道他从哪儿来,大家都叫他周老头,他也应,每天扫完地就坐在石阶上抽烟,抽的是自己种的旱烟,烟味冲得很,闻着像烧干了的松树枝。二猛子蹲在他旁边的石阶上,把这三年练功的事跟他说了,说得很慢,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飞了落在殿角的夜鸟,说到最后,声音有点发颤,像快被风吹断的草茎。

「我存了三年,才凝气二重,」二猛子揪着石阶缝里的草,草叶扎得他手心疼,「别人三年都到凝气三重了,我是不是在浪费功夫?是不是不该练了?」

周老头没说话,吧嗒吧嗒抽着烟袋,烟丝烧得「滋滋」响,灰白色的烟飘起来,裹着他枯瘦的脸。月亮很圆,像个刚蒸好的白面馒头,月光落在青石板石阶上,落在他满是老茧的手上,落在二猛子的肩膀上,凉丝丝的。烟丝烧完了,他在石阶上磕了磕烟袋锅子,「咚咚」两声,烟灰落在地上,像撒了一把细灰。风把烟味吹过来,二猛子闻着,像闻着爹以前抽的烟,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你知道你为啥存不住灵气不?」周老头的声音哑得像风吹过老松树。

「因为丹田有裂缝。」二猛子低着头,声音很小。

「对,也不对。」周老头看着月亮,月亮的光落在他浑浊的眼睛里,像盛了一汪水,「那道裂缝,是天生的不假,可你想过没有?破瓷碗就不能盛饭了?漏缸就不能接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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