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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10章 仙长说这是命(第1页)

二猛子问过山上的仙长:「命是什么?」

那是他上龙虎山的第三个深秋。风已经带了松针的涩味,漫山的枫香树烧得一片金红,风一吹就簌簌落叶子,铺得石阶上像铺了层碎金。他挑着两桶水往丹房走,扁担压在肩上,磨得旧棉袄的肩窝处起了层白绒。路过前山的晒丹台时,看见那个总坐在石阶上晒太阳的老仙长,胡子白得像山巅的积雪,眼睛半睁半闭,指尖转着串黑漆漆的木珠子,身侧搁着个紫砂茶壶,壶嘴冒着丝丝白汽。

二猛子把水桶轻轻放在石阶边,怕水声惊了老仙长的静。他刚挪了两步,老仙长的声音就飘了过来,没睁眼,声音像晒透了的老木头:「你干什么?」

二猛子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指尖还沾着溪边的凉水,他躬了躬身:「我想问一件事。」

老仙长指尖的珠子转得慢了些,还是没睁眼:「问。」

二猛子的声音很沉,像他平时劈的老松木:「命是什么?」

老仙长终于睁开了眼。眼仁是浑浊的黄褐色,像晒了几十年的蜜蜡,扫过二猛子的时候,淡得像看阶前的一片落叶,一块被人踩得光滑的石头,没半分波澜。

「命是什么?」二猛子的声音很沉,像他每天劈的湿柴,落在地上能砸出个印子。

老仙长看了他好一会儿,指节敲了敲身侧的茶壶,壶嘴的白汽晃了晃:「命就是天定的。你生下来是什么命,就是什么命。改不了。」

二猛子盯着老仙长的鞋尖,那是双千层底的布鞋,鞋尖补了块蓝布,针脚很密。他忽然问:「那天是谁定的?」

老仙长的眼皮擡了擡,这次看他的时间久了些,木珠子停在指尖没动:「你这杂役,问题倒多。天就是天。天定的命,就是天定的命。」

风卷着一片枫香叶子落在二猛子的脚边,红得像血。他攥了攥拳,指节因为用力泛著白:「那如果我不认呢?」

老仙长笑了。笑声很轻,像是风刮过松梢的声响,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意味:「你不认又能怎样?你一个杂役,丹田先天残缺,凝气一重练了三年还没摸到门槛,你不认命,命就不在了?」

二猛子没说话。他知道老仙长说的是实话。三年前他逃荒上山,饿昏在山门口,是伙房的周老头把他捡了回去,给他喝了碗热粥,留他在山上当杂役。测灵根那天,掌事的师兄摸了摸他的丹田,皱着眉说「先天裂了道缝,灵气存不住,这辈子就是个普通人的命」。那天他在溪边坐了半夜,周老头找到他,递给他半块冷窝窝头,说「普通人也能活,能站着活」。

他转身拎起水桶,扁担往肩上一搁,步子稳得像钉在地上。两桶水荡悠悠的,沿着桶边晃出细碎的波纹,却半滴都没洒出来。他往溪边走,溪水还是那样流,不急不缓,撞在石头上溅起碎玉似的水花。他蹲下来捧了一口水喝,凉得扎舌头,顺着喉咙滑下去,一直凉到肺腑里。

那天晚上他还是去了溪边练功。周老头教他的呼吸法,说「慢不要紧,稳就行,水滴还能穿石」。他坐在那块被他坐得光滑的大石头上,一呼一吸,灵气顺着经脉走,走到丹田的位置,还是会顺着那道缝漏出去大半,像漏了底的瓦罐,装多少漏多少。他练了三个时辰,指尖冻得发僵,才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

溪水里倒映着满天星斗,亮得像撒了一把碎钻。中间那颗星,不亮,也不灭,安安静静悬在那里,像他丹田那点总也存不住的灵气。他盯着那颗星看了好久,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了水里的影子:「命是什么?」

那颗星没回答,只是安安静静亮着。

他又问:「天是谁?」

那颗星还是没回答,风刮过松梢,发出哗哗的声响,像是谁在叹气。

他摸了摸自己的丹田,那里空荡荡的,只有一点微弱的暖意,像灶膛里没燃尽的炭星。他又问:「你是什么?」

那颗星忽然闪了一下,像谁眨了眨眼。

二猛子看着它,忽然笑了,露出两颗白白的虎牙:「你也不知道?」

那颗星又闪了一下,亮了亮,又暗了下去,像在点头。

他又问:「那你知道什么?」

那颗星没闪,安安静静悬在天上。但二猛子忽然觉得,它在对自己说话,声音像周老头熬的热粥,暖乎乎的:「我知道你在。」

二猛子坐在石头上,直到露水打湿了裤脚,才站起身往通铺走。路过三清殿的时候,看见周老头坐在石阶上,怀里抱着个竹扫帚,月光落在他灰白的头发上,像撒了层霜。

「你今天问了仙长一个问题。」周老头的声音哑哑的,像砂纸磨过木头。

二猛子蹲下来,手撑在冰凉的石阶上:「你怎么知道?」

周老头擡了擡下巴,指了指三清殿的飞檐,檐角挂着个铜铃,风一吹就叮铃响:「我扫了三十年的地,山上的事,没有我不知道的。」

二猛子摸了摸鼻子,他知道周老头没说大话。山上的人都说周老头是个疯老头子,守了三清殿三十年,扫了三十年的地,连殿里的神像有几道裂纹都数得清。只有二猛子知道,周老头会写很漂亮的字,会教他呼吸法,会在他练功练到饿的时候,偷偷塞给他半块藏在怀里的干饼。

「我问了命。」二猛子说,声音闷得很。

「仙长怎么说?」周老头睁开一只眼,眼仁很亮,像埋在灰里的炭。

「仙长说命是天定的,改不了。」

周老头的手指在扫帚杆上敲了敲,发出笃笃的声响:「你觉得呢?」

二猛子捡起脚边的一块小石子,往石阶缝里塞:「我觉得不对。」

「哪里不对?」周老头的眼睛全睁开了,月光落在他的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的。

「如果命是天定的,那天是谁定的?」二猛子擡起头,眼睛亮得像溪水里的星星,「要是天定我生下来就得饿死,那三年前我就该死在山门口了,怎么还能在这里挑水劈柴?」

「你问仙长了?」

「问了。仙长说天就是天。」

周老头又闭上了眼,靠在石阶上,声音飘得很远:「仙长说得对。」

二猛子急了,往前凑了凑,手撑在石阶上,凉得刺骨:「那如果我不认呢?」

周老头的喉咙里发出低低的笑声,像风吹过空了的瓦罐:「你不认,命就不在了?」

二猛子愣了愣:「仙长就是这么说的。」

「仙长说得对。」周老头还是那副慢悠悠的调子,像他熬粥的时候,火不急不慢,熬得米都开了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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