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露刚过,龙虎山的风就浸了凉。后山的杂役院挤在松树林和溪谷的夹缝里,三间土坯通铺漏着风,一百零八个杂役的呼吸在深秋的夜里凝成白雾,天刚擦着鱼肚白,管事刘三的牛皮鞭子就抽在院门口的老槐树上,「啪」的一声惊起半林宿鸟。
二猛子是去年冬天上山的,来时穿着件露着棉絮的短袄,肩膀宽得像能扛住半座山,额角一道两寸长的疤,是小时候被山猫挠的。他话少,手脚却勤,半年就摸透了院里所有人的脾性。烧火的王二是个背驼得像虾米的老头,切菜的李四左脸有一道刀疤,扫地的赵五总皱着眉像谁欠他半袋米,挑水的除了他还有两个人,一个是三个月前刚上山的半大孩子孙六,一个是天生哑巴的周七。还有砍柴的、种菜的、喂牲口的、修房子的、送信的、跑腿的,一百零八个人,各有各的活计,各有各的伤疤,各有各没说出口的过往。
王二烧火烧了十年,灶膛里的火总像他的脾气,忽大忽小的。二猛子刚去伙房帮忙的时候,总忍不住要伸手去拨柴火,把火苗控得稳稳的,烟顺着烟囱走,半点儿不飘进伙房。王二蹲在灶门口抽旱烟,烟袋锅子在灶台上敲得「咚咚」响,斜着眼看他:「你娃懂个啥?火大了菜熟得快,火小了菜熟得慢,反正都能进肚子,费那劲儿干啥?」
二猛子手里的柴火顿了顿,火光映得他额角的疤发红:「火大了会把菜烧糊,道长们吃着要骂人的。」
二猛子说:「可是火大了会糊。」
王二吐了口烟圈,烟圈顺着柴火的热浪往上飘,撞在房梁上散成碎雾:「糊了就加点水,搅和搅和接着煮,谁能吃得出来?十年了,我就这么烧的,也没见谁把我赶下山。」
二猛子没再说话,只是手里的柴火还是稳稳地架在灶膛里,橘红色的火苗舔着锅底,烧得木柴「噼啪」响,半点儿烟都没冒出来。王二看着他挺直的后背,烟袋锅子又在灶台上敲了敲,没再吭声。
李四切菜切了八年,菜刀在他手里像是长在了手上,萝卜能切得比头发丝还细,豆腐能片得比窗纸还薄。他切菜的时候总抿着嘴,旁人跟他说话他也不理,眼睛只盯着案板上的菜,连苍蝇落在他肩膀上都不眨一下。二猛子有一次帮他擡菜筐,忍不住问:「李哥,你切菜的时候咋不说话?」
李四说:「说话分心,分心切手。」
李四手里的刀没停,「笃笃笃」的声响连成一片:「说话分心,分心就切手。」
二猛子盯着他的手看,那双手上布满了旧疤,指节上七道深浅不一的伤口,最长的一道从指根划到指尖,现在还泛着淡粉色的印子。「你切了八年,切过七次手?」
李四终于擡了擡眼,左脸的刀疤跟着动了动:「切了七次,所以我学会了不说话。山上的道长们总说修道要守心,我一个切菜的,守着案板就是守心。」
李四说:「我笨。」
二猛子看着他手里上下翻飞的菜刀,忽然说:「你比山上那些道长聪明。」
李四说:「慢什么?」
李四的刀顿了顿,擡眼看他:「我笨。」「你不笨,你是慢。」二猛子蹲下来帮他捡掉在地上的菜叶,「慢是走一步看三步,你切菜之前,先看纹路,再下刀,看三步,切一刀,所以你的菜丝才跟头发一样细。山上那些道长,看着走得快,其实脚底下踩空了都不知道。」
李四看着他额角的疤,看了好半天,没说话,只是手里的刀落得更稳了。最后他拿起一根半尺长的萝卜,手腕翻飞,不过半柱香的功夫,萝卜就被切成了满案板的细丝,细得能穿进针眼里。他抓起一把萝卜丝扔进旁边的青菜汤里,萝卜丝在滚水里散开,像一朵慢慢绽开的白梨花。
赵五是去年逃荒上山的,家里老娘饿死在半路上,他就剩个七岁的妹妹在山下的破庙里待着,每隔半个月他就要偷偷藏个馒头下山去给妹妹送。上个月他偷馒头的时候被刘三抓了现行,十鞭子抽在背上,皮开肉绽的,半个月不敢仰着睡觉。从那以后他没再偷过,只是每天扫地的时候总把扫帚攥得紧紧的,像攥着把刀,扫到落叶就狠命地踩,踩得枯叶「咔咔」响,像是在跟谁较劲。
二猛子有一次帮他擡落叶堆,忍不住问:「你为啥踩那么狠?」赵五脚底下没停,又狠狠碾了一下:「落叶也是命,它们被风刮得满天飞,最后还是得被扫走,我踩实了,它们就不飞了,也不用再受那颠沛流离的罪。」
二猛子说:「你不想让它们飞?」
「你不想让它们飞?」「飞啥?」赵五直起腰抹了把汗,额头上的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飞了还得再扫,我这一天扫三遍,扫得累。再说它们飞到山下去,被过往的人踩来踩去,还不如踏踏实实埋在这后山的土里,来年还能当肥料。」
二猛子看着他满是裂口的手,忽然说:「你比山上那些道长聪明。」
赵五说:「我笨。」
赵五愣了一下,随即挠了挠头,嘿嘿笑了:「我笨,大字不识一个,哪能比得上道长们。」「你不笨,你是慢。」二猛子蹲下来帮他把落叶往筐里装,「慢是走一步看三步,你扫落叶之前,先看风向,顺着风扫,不费劲儿,还扫得干净。山上那些道长,总想着乘风飞起来,最后不知道被风刮到哪儿去。」
赵五说:「慢什么?」
二猛子说:「慢是走一步看三步。你扫落叶之前,先看风向,再扫。你看三步,扫一堆。所以你的地最干净。」
赵五看着他,手里的扫帚松了松。那天下午他扫地的时候,再也没狠命踩落叶了,只是慢慢地扫,扫成一堆就轻轻用脚拢一拢,风刮过来,半片叶子都没飞起来。
孙六是三个月前上山的,才十四岁,爹死了,娘改嫁了,他自己跑了三百多里路到龙虎山来讨口饭吃。他身子弱,挑水的时候肩膀压得通红,走两步就打摆子,上次去丹房扫地的时候不小心打碎了一瓶刚炼好的凝神丹,管事刘三气得拿鞭子就要抽他,二猛子当时就在旁边,想都没想就挡在了他前面。十鞭子结结实实抽在背上,疼得他额头上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滴,他愣是一声没吭。从那天起,孙六就不叫他「二猛子」了,跟在他身后一口一个「哥」,叫得脆生生的。
二猛子当时正趴在床上擦药,听见他叫就皱了皱眉:「你别叫我哥,我才十六,比你大不了两岁。」
孙六端着一碗热水递给他,眼睛红得像兔子:「你替我挨了鞭子,你就是我哥。我娘说,受人恩,得记一辈子。」
二猛子喝了口热水,背上的伤口疼得他抽了口气,还是硬着嘴说:「鞭子不疼,就跟蚂蚁咬似的。」
「你骗人。」孙六蹲在他床边,小手轻轻碰了碰他背上没伤到的地方,「鞭子落下来的时候,我看见你皱眉了,你牙都咬得咯吱响。」
二猛子没说话了,只是把剩下的热水喝光。从那以后孙六就天天跟在他身后,他挑水的时候孙六就帮他扶着桶,他劈柴的时候孙六就帮他捡碎柴,他去伙房帮忙的时候孙六就帮他洗菜。半个月下来,孙六挑水的时候肩膀不再晃了,劈柴的时候斧头也不卡了,去丹房扫地的时候连地上的药渣都捡得干干净净。那天孙六挑着满满两桶水走回来,水一滴都没洒,他站在二猛子面前,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哥,我学会了。」二猛子看着他冻得通红的耳朵,点了点头,从怀里摸出半个留给他的红薯,塞到了他手里。
二猛子说:「嗯。」
周七是个哑巴,听说小时候发高热烧坏了嗓子,从生下来就没说过话。他总穿件洗得发白的短袄,背上有块青色的胎记,像座缩小的山。院里没人能看懂他的手势,只有二猛子能。他指指天,二猛子就知道要下雨,赶紧把晒在外头的柴火收回来;他指指溪水,二猛子就知道上游冲下来了枯木,赶紧去捞回来当柴烧;他指指自己的肚子,二猛子就知道他饿了,把自己省下的半个馒头分他一半;他指指二猛子的肩膀,二猛子就知道他在问背上的伤好了没有,就笑着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二猛子跟周七搭伙挑了半年水。半年里,两个人没说过一句话,可什么都懂。周七走在前面,扁担压在右肩上,二猛子走在后面,扁担压在左肩上,两个人的步子刚好能对上,周七走快了,二猛子就慢一点,周七走慢了,二猛子就快一点,不用说话,两个人就能走成一条直线。溪谷里的石板路滑,下雨天的时候周七就走在前面探路,遇到有青苔的地方就停下脚,回头「啊啊」地叫两声,二猛子就知道绕着走。夏天挑水热,周七总会在半山腰的槐树下等他,手里拿着片刚摘的荷叶,递给他用来挡太阳。半年里,他们挑的水从来没洒过一滴,丹房的道长都说,后山挑水的杂役里,就属他们俩最省心。
院里的杂役们背地里都叫二猛子「傻牛」,说他总是干最累的活,还总替别人挨鞭子,不是傻是什么。可他们叫他「傻牛」的时候,语气里总带着点热乎气,晚上分窝头的时候,总会悄悄多给他留半个,冬天烧炕的时候,总会把他的铺位烧得最暖。
上个月来了个新的杂役,是山下地主家的儿子,赌钱输了被赶出来的,眼睛长在头顶上,总觉得自己高人一等。有一天他听见赵五叫二猛子「傻牛」,就凑过去问:「哎,那个二猛子,是不是真的傻啊?我看他每天干那么多活,也不吭声,跟个闷葫芦似的。」
赵五当时正拿着扫帚扫落叶,听见他的话就停下了脚,斜着眼看他:「他不傻,他慢。」
那杂役嗤笑了一声,把嘴里的瓜子壳吐在地上:「慢?慢不就是傻吗?我看他就是缺根筋。」
赵五手里的扫帚「啪」地一下打在他脚边的土路上,溅起一圈灰尘:「你才傻。你以为那些道长每天念的经都是真的?你以为山上的日子真的那么好过?要不是二猛子上次替我们把丹房烧塌的事扛了,我们这一百零八个人,早就被赶下山喂狼了。你个新来的,懂个屁。」
那杂役被他骂得一愣一愣的,站在那儿半天没回过神。赵五没再理他,拿着扫帚慢悠悠地扫着落叶,风刮过来,半片叶子都没飞起来。
有天傍晚孙六跟周七在溪边洗水桶,孙六看着二猛子挑着水往丹房走的背影,忍不住用胳膊肘碰了碰周七,比划著名问:「七哥,你说我哥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周七手上的动作停了停,「啊啊」地比划了半天,孙六挠着头,半点儿没看懂。周七急了,甩了甩手上的水,从地上捡了根树枝,在溪边的泥地上画。他先画了一个人,那个人在挑水,那个人在劈柴,那个人在烧火,那个人在扫丹房,那个人在码柴火垛,最后他画了那个人挡在另一个人前面,背上落着鞭子。画完了,他用树枝指了指画里的人,又指了指二猛子走远的方向。
孙六看着地上的画,恍然大悟:「哦!你是说我哥是个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