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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管事的鞭子(第1页)

入秋的龙虎山,风里都裹着松针的涩味。

山风绕着三清殿的飞檐打了个转,刮进后山杂役院的时候,裹着几声脆响。那是刘三手里的鞭子抽在空气里的声音。三股绞在一起的牛皮被桐油浸得发亮,鞭梢缀着半寸长的狗尾毛,抽在人身上时,先听见响,后觉出疼,一道红印子立刻肿起来,三天消不下去。龙虎山一百零八个杂役,从十五岁的半大孩子到头发白了一半的老伙夫,没有没挨过这鞭子的。

除了二猛子。

倒不是他活干得比旁人好。是他笨得让刘三连抽他的欲望都没有。二猛子今年二十,个头不高,肩膀却宽得像石磨盘,一双粗手常年裂着口子,指甲缝里嵌着永远洗不净的柴灰。他话少,一天说不了三句,旁人跟他说话,他要么「嗯」一声,要么就直愣愣看着人,黑亮的眼睛里蒙着一层雾,像是永远醒不过来。「抽他干啥?」刘三跟别的管事蹲在墙根抽烟时总说,「抽了他也不明白为啥挨抽,抽了也白抽。」

别的管事不信,说刘三你这是心善了。刘三把烟袋锅子在石阶上磕得哐哐响,说我心善?我当年在山脚下打走三个劫道的土匪时你还在娘肚子里呢。你要是不信,自己抽抽试试。那个姓张的管事真去了。他找了个由头,说二猛子劈的柴块太大,塞不进灶膛,抡起鞭子就抽。鞭子结结实实落在二猛子肩上,粗布短褐立刻凹下去一道印子。二猛子没躲,也没吭声,只低头看了一眼肩上的印子,像是在看别人身上的一道划痕。张管事瞪着他问:「你知道为啥挨抽吗?」二猛子擡眼看他,老老实实说:「不知道。」张管事气得又抽了一鞭子:「现在知道了?」二猛子还是那个表情,说:「还是不知道。」张管事把鞭子往地上一扔,骂了句娘,说刘三你说得对,抽这傻子真没意思。

二猛子确实不明白。

他眼里的山跟旁人不一样。旁人看山是山,看树是树,他看山能看见风从树尖上刮过去的纹路,看水能看见鱼在水底吐的泡。他劈柴时能听见木头里的纹路响,烧火时能知道柴干不干,要不要添。他也明白疼,鞭子抽在身上也会火辣辣地烧,只是他不明白为什么旁人总为些鸡毛蒜皮的事发火,为一口吃的争得头破血流。有一次,杂役赵五偷了厨房的三个馒头,被刘三按在石阶上抽了十鞭子。赵五才十七,是去年闹灾荒时逃上山的,瘦得像根麻杆,扫地时腰都直不起来。二猛子蹲在旁边的柴堆上看着,赵五的背被鞭子抽得一抽一抽的,像是被扔在岸上来回蹦的鱼,疼得脸都白了,却咬着牙一声不吭。刘三抽完,把鞭子往腰上一缠,吐了口唾沫走了,赵五还趴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二猛子从柴堆上跳下来,蹲在赵五旁边,身上还带着松枝的味道。他把怀里揣的半块窝头递过去,赵五没接。他就又把窝头掰成两半,塞了一半到赵五手里,问:「你为啥偷馒头?」

赵五把窝头攥在手里,指节都发白了,半晌才憋出两个字:「我饿。」

二猛子哦了一声,说:「那你可以跟我说,我每天有两个馒头,吃一个就饱了,分你半个。我娘说,东西要分给饿的人吃,才不算浪费。」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盛了半杯月光,没有一点看不起人的意思。

赵五擡眼瞅了他一下,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话,把那半块窝头塞进了嘴里。

刘三站在厨房门口的阴影里,把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他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鞭子往腰后掖了掖,转身进了厨房,跟伙夫说,以后扫地的杂役,每天多给半个馒头。

那天晚上回到通铺,二猛子果然把自己的馒头掰了一半,放进赵五的粗瓷碗里。赵五看着碗里的馒头,热气熏得他眼睛发红,还是没说话,但低头把馒头吃了。第二天,二猛子又分他半个,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一给就是半个月。赵五的脸慢慢有了点血色,扫地的时候腰也能直起来了,有时候还能帮二猛子抱两捆柴。

有天傍晚收工,赵五蹲在井边帮二猛子洗衣服,忽然开口叫他:「二猛子。」

二猛子正蹲在旁边劈柴,斧头挥得呼呼响,听见声音擡头「嗯」了一声。

「你为啥不偷?」赵五搓着衣服上的泥点,头也没擡地问。

二猛子手里的斧头顿了顿,愣了一下才问:「偷啥?」

「偷懒。偷东西。偷时间。」赵五说,「反正你那么壮,力气比旁人都大,少干点活也没人发现。」

二猛子想了半天,想得眉头都皱起来了,才慢吞吞说:「我笨。」

赵五嗤笑了一声:「笨跟偷不偷有啥关系?我看山上那些道长,一个比一个聪明,不也天天偷懒耍滑?」

「有关系的。」二猛子说得很认真,斧头一下一下落在木头上,声音很稳,「我笨,记不住哪些活可以偷懒,哪些不行。要是偷了懒,活干不完,就要挨骂。挨了骂我心里堵得慌,吃不下饭。所以干脆不偷,干多少是多少,心里踏实。」

「那你不偷懒,不也还是天天挨骂?」赵五又问。

二猛子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活干好了,挨骂也踏实。反正我尽力了,骂两句又不会掉块肉。」

赵五没再说话。但从那天起,他再也没偷过东西,扫地的时候连一片落叶都不会漏下。

刘三都看在眼里。他还是天天揣着那根牛皮鞭子,再抽人的时候,鞭子甩得却没那么响了,落在人身上的力道也轻了几分。

二猛子第一次挨鞭子,是在寒露那天。

后山的枫树叶红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往下落,铺得满地都是。二猛子正拿着大扫帚扫落叶,扫得满头是汗,刘三忽然急急忙忙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你去丹房帮忙,那边丹炉要开了,人手不够,缺个烧火的。」二猛子没多问,把扫帚往墙边一靠,抹了把汗就往丹房走。

丹房在后山最偏的坳里,墙根都长着青苔,一推开门就闻见浓重的药味,混着炭火的热气扑面而来。屋子里摆着八尊青铜炼丹炉,炉火正烧得旺,几个穿青色道袍的外门弟子围着最大的那尊炉子打转,脸都被火光映得通红。为首的那个弟子姓陈,上个月刚入的外门,正炼丹炼得一肚子火——早上开的第一炉炸了,药渣溅得满墙都是,这会儿正憋着劲要把第二炉炼出来。看见二猛子进来,他皱着眉指了指地上的药渣:「你,把地扫了,手脚麻利点,别碰着药架。」

二猛子没说话,拿起墙角的扫帚就扫。他扫地扫惯了,扫得很仔细,连砖缝里的药渣都用笤帚尖剔出来,一粒都没剩。

陈弟子还在盯着炉火烧,手里的蒲扇扇得呼呼响,往炉子里添了两块松柴,火苗「噗」地一下蹿起来,舔着炉口,黑烟顺着炉边往外冒,呛得旁边的弟子直咳嗽。二猛子扫到炉边,闻见烟味里混着一股奇怪的焦味,他擡头看了一眼炉里的火,火光映得他眼睛发亮。他往前凑了凑,低声说:「火大了。」

陈弟子猛地回头瞪他,眼睛里都冒着火:「你一个杂役懂个屁?再胡说八道把你扔出去喂狼。」

二猛子也不生气,还是那个表情,指了指炉口:「火大了。火苗都发蓝了,再烧下去,药就要炸了。我天天烧火,知道火的性子。」

陈弟子愣了一下,到了嘴边的骂话又咽了回去。他将信将疑地低头看了一眼炉口,果然看见火苗尖上泛着淡淡的蓝色,炉壁都烧得有些发红了。他心里一慌,赶紧把刚添进去的两块松柴用铁夹子夹了出来,又往炉里撒了半勺湿炭灰,火苗立刻降了下去,恢复了稳当的橘黄色。过了半柱香,丹炉「叮」的一声轻响,成丹了。陈弟子打开炉盖,一股清香味飘出来,九粒褐色的丹药整整齐齐摆在炉底,一粒都没坏。

陈弟子松了口气,抹了把额头上的汗,转头看了二猛子好半天,像是第一次认识他似的。

「你怎么知道火要炸?」他忍不住问。

「我天天烧火。」二猛子把最后一点药渣倒进簸箕里,说得很平常,「柴有柴的性子,火有火的脾气。湿柴烧起来烟大,干柴烧起来火旺,火苗发蓝就是烧过了头,再烧就要出事。」

「你叫什么名字?」陈弟子又问。

「二猛子。」

「平时在哪当差?」

「后厨。劈柴、烧火、挑水。」

陈弟子点了点头,没再说话,转身去收拾丹药了。二猛子把地扫干净,又把散落在地上的药瓶一个个摆回架子上,摆得整整齐齐,才拿起簸箕准备走。

他刚走到门口,陈弟子忽然叫住了他。

「你等一下。」

陈弟子从怀里掏出一个白瓷小瓶,倒出一粒拇指大的褐色丹药,递到二猛子面前:「这是治风寒的归灵丹,后厨潮湿,你天天烧火,一冷一热容易着凉,拿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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