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猛子蹲在后山的柴堆前,盯着手里的斧头,头一回认认真真琢磨起劈柴这回事。
他在这玄元山后厨劈了三年柴,从来没劈好过。粗笨的斧头抡得圆了,带着风砸在木头上,只听「咔」的一声闷响,斧刃硬生生卡在木头的纤维里,纹丝不动。他憋得脸通红,攥着斧柄使劲往后拔,指节都泛了白,斧头却像是长在了木头里;擡起脚狠狠去踩木头的侧面,硬邦邦的榆木连个裂纹都没露。旁边蹲着择菜的杂役实在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二猛子,你这是劈柴还是柴劈你啊?」
二猛子没搭理他,额角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他索性把连在一起的斧头和木头扛起来,一步步挪到后山的溪边。找了块平整的大石头垫在底下,让湍急的溪水冲着木头的裂缝冲。清冽的山泉水一遍遍地渗进木头的纹路里,泡了小半个时辰,原本紧咬着斧刃的木头终于慢慢裂开了缝,斧头「当啷」一声掉在了石头上。他蹲在溪边,指尖摸着木头上深浅不一的纹路,看了半天,眼睛忽然亮了——原来每块木头都有自己的纹路,顺着纹路劈,斧头就像插进了软泥里,半点不费力气。
那天晚上,他挤在杂役房的通铺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白天见过的木头纹路。直的像山路上的车辙,弯的像溪边的藤条,密的像织布机上的经纬,疏的像天上的星子,有节疤的地方疙疙瘩瘩,没节疤的地方顺顺溜溜。他闭上眼睛,那些纹路就在黑暗里飘来飘去,像是溪水底下摇摇晃晃的水纹,清清楚地刻在了他脑子里。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二猛子就抱着斧头蹲到了柴堆前,换了种劈法。
他蹲在码得整整齐齐的柴堆前,先挑了一根干透的松木。松木的纹路顺得像用尺子量着画出来的,直直地从根伸到梢。他没急着抡斧头,反而伸出粗粝的手指,顺着纹路慢慢摸了一遍,从上到下,从左到右。指尖蹭过木头的纹理,像是摸到了木头的脉搏,摸到了木头里藏着的筋骨。然后他举起斧头,没像往常那样憋着力气往下砸,只是顺着纹路的方向轻轻往下一滑。斧刃像是自己钻进了木头里,没听见多大声响,松木「啪」的一声从中间整整齐齐裂开,茬口平滑得像是刚切好的豆腐。
他又拿起一根榆木。榆木的纹路弯弯曲曲,像是盘在半山腰的羊肠小路,绕来绕去没个直处。他找准了纹路弯曲的方向,从弧度最大的那面下斧,顺着弯势轻轻一送,斧头一路滑到了底。榆木「咔嗒」一声裂成两半,茬口依旧平平整整,连个毛刺都没有。
第三根是槐木。槐木的纹路密得像老阿婆织出来的粗布,一层叠着一层,连个缝隙都难找。他试着用劈松木的力气劈下去,斧刃「咔」的一声又卡在了里面。他拔出来,盯着槐木的横截面看了好半天,原来纹路再密,中间也藏着细细的间隙。他换了个角度,对准那道几乎看不见的间隙轻轻一劈,硬邦邦的槐木应声而裂。
他劈了整整一天,摸透了几十种木头的脾气。松木质地软,下斧要短、快,不能拖泥带水;榆木质地硬,用力要长、稳,得顺着劲慢慢送;槐木韧性足,落斧要沉、匀,力道得刚好卡在间隙里;柳木脆生生的,用力要轻、巧,重了就劈得四分五裂;柏木结实得很,得用重、狠的力气,一斧到底才劈得开;杉木质地松,下斧要慢、匀,快了就劈得歪歪扭扭。他劈了三年柴,直到今天才算真正认识了这些天天打交道的木头。
可他还是觉得自己劈不好。
有时候一斧下去,柴是裂开了,可茬口歪歪扭扭的,飞出去的半块柴「咚」的一声砸在墙上,白灰簌簌掉了一片。他放下斧头,走过去把那半块柴捡回来,放在脚边的柴堆上。他蹲下来,盯着那斜斜的茬口看,像被硬生生撕开的布,不是顺着纹路劈开的样子。他琢磨了一会儿,重新拿起斧头,把半块柴稳稳立在地上,顺着纹路的方向补了一斧。茬口立刻变得平平整整。
他把劈好的柴码得整整齐齐,又伸手拿起了下一根。
那天晚上回杂役房的时候,旁边跟他一起劈柴的杂役凑过来问:「你今天劈了多少?」
二猛子摸了摸后脑勺,憨厚地笑了笑:「不知道。没数。」
那杂役撇了撇嘴,一脸不以为然:「劈柴有什么好琢磨的?有膀子力气就行。」
二猛子摇摇头,认真地说:「有力气劈不好。」
那杂役翻了个白眼,满不在乎地说:「劈不好就劈不好,反正都是烧火的玩意,烧啥不一样。」
二猛子还是摇头,语气很坚定:「烧也要烧好的。」
那杂役嘟囔了一句「傻子」,翻了个身裹紧被子,没一会儿就打起了呼噜。
二猛子也躺平了身子,闭上眼睛没一会儿就睡着了。他又梦见了那颗挂在西南角的星,比昨天亮了一点点,安安静静地悬在黑夜里。他看着那颗星,觉得它像是在等他,等他把手里的事都做好。
第三天,天还没亮二猛子就起了,接着琢磨劈柴的事。
他发现劈得久了才明白,斧头也得常磨。斧刃钝了的时候,劈柴不仅费力气,劈出来的茬口也歪歪扭扭的。他从灶房摸了块磨得发亮的磨刀石,蹲在溪边一下一下磨着斧刃。磨的时候才看见,斧刃上缺了好几个细小的口子,都是之前劈到石头上磕出来的。他耐着性子把缺口一点点磨平,磨到斧刃薄得像一片柳叶,举起来对着太阳看,刃口上亮着一道细细的光,像冬夜里落在草叶上的白霜。
他用磨好的斧头劈柴,斧刃落下去的时候,木头「啪」的一声脆响,轻轻松松就裂成了两半,茬口平得能照见人影。
那天他劈了整整一百根柴,每一根的茬口都平平整整。码柴的时候也比平时快了一倍,他的手稳得像钉在半空,拿起哪根就往哪放,半点不晃。
他还摸出了码柴的门道。粗的沉的放底下当基础,细的轻的放上面才稳;直的贴墙放,弯的朝外摆;有节疤的一面朝里藏着,平整的一面朝外好看。他码出来的柴火垛,整整齐齐像用墨线量过,山风吹过来纹丝不动,大雨淋过也不塌,随便抽走中间哪一根,整个垛子都晃都不晃一下。
一起干活的杂役们都笑他,凑过来挤眉弄眼地说:「你码那么整齐干啥?烧的时候还不是要拆开,又不是给你自己家里烧。」
二猛子只是嘿嘿笑两声,也不反驳。他看着整整齐齐的柴火垛,心里头敞亮得很,看着就舒服。
第四天劈柴的时候,他忽然发现,劈柴的道理和挑水是通的。
之前周老头教他挑水的时候说过,走路得脚跟先着地,膝盖微微弯着,腰杆挺直,肩膀别晃,这样桶里的水才不会洒出来。劈柴的时候也是一样的道理,下盘站稳了,膝盖放松,腰杆挺得笔直,肩膀不用绷着劲,斧头落下去的时候,自然而然就劈在了纹路的正中间。他试着按这个法子劈了几根,果然,整个人稳得像扎在地上的老树根,斧头落下去不用费多大劲,木头自己就顺着纹路裂开了。
他想起之前周老头蹲在溪边跟他讲的「力」字,力要顺着纹路走,不能靠蛮劲硬来。他劈了三年柴,到今天才算真正懂了这句话的意思。
第五天,他又发现,劈柴和烧火的道理也是通的。
劈柴要顺着木头的纹路走,烧火也得顺着火的性子来。火的性子是什么?他蹲在灶台前看了三年,早就摸透了——火苗要往上蹿的时候,你抽一根柴压一压,就不会烧得太旺溢出来;火苗要往下矮的时候,你添一根柴推一推,火就不会灭了。火势刚刚好的时候,你就别乱动,这样烧出来的火温温的,还不冒半缕烟。
他想起之前在丹房扫了三年地,那些外门弟子炼丹,总也控不好火候。有时候火太猛,丹炉「轰隆」一声就炸了,整炉丹药都成了飞灰;有时候火太小,烧了七七四十九天,丹药还是糊糊一团。他扫了三年地,默默记下了十七种火候的变化,每一种变化的力道,刚好对应着劈不同木头要用到的力气。
他忽然就想通了,劈柴、挑水、烧火、扫丹房,这些看起来毫不相干的事,道理其实都是一样的。顺着事物本身的性子走,顺着纹路,顺着火性,顺着水性,不用蛮劲,不用强求,自然就成了。
第六天,他盯着一起劈柴的杂役们看了半天,发现从劈柴的法子里,还能看出每个人的脾气。
刘三劈柴的时候,斧头抡得圆溜溜的,铆着劲往下砸,像是跟这些木头有深仇大恨似的,劈出来的柴茬口坑坑洼洼的,像狗啃的一样。王二劈柴的时候胆小,斧头歪歪扭扭往下砍,像是怕把木头砍疼了,劈出来的柴茬口全是斜的。李四干活偷懒,斧头轻飘飘地往下落,像是没吃饭一样,劈出来的茬口毛毛糙糙的,全是木刺。只有二猛子劈柴的时候,斧头顺着纹路轻轻滑下去,像是给木头挠痒痒,劈出来的茬口平得像磨过的镜面。
第七天,二猛子劈了整整一天柴。
从天刚蒙蒙亮劈到太阳落山,一共劈了三百根柴。他的手掌上磨出了好几个血泡,破了的地方渗着血,结成了暗红色的痂。可他劈出来的每一根柴,茬口都平平整整的,码出来的柴火垛比平时高了一半,像一座方方正正的小山。
之前总笑他的刘三路过,盯着那垛柴火看了好半天,嘴动了动没说出话来,摇摇头走了。
第八天,他又劈了整整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