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完这句,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慢慢咽下去,才接着说。
“我三点多下楼拿快递,在大门口站着一个人。”
“黑的薄夹克?”
她愣了一下。
“你也碰见了?”
“我上午在马路对面碰见他。他说他路过,往那边走了。”
“我三点多下楼的时候他又在。”她说,“他举着手机拍门牌,一边拍一边打电话。他电话里说了三句,我在旁边全听见了。”
“第一句,六楼朝南那两户有人住。第二句,三单元今天也拍完了。第三句,名单上还有四家。”
我手上一顿。
“他跟你说话了?”
“说了。”她说,“他回头看见我,把手机往下按了按,问我是不是住六楼。我说你找谁。他说我看看房。”
“你没接话?”
“我说,看房去中介。”她说,“他笑了一下,收起手机就走了。”
她说到这儿停下来,两只手在杯子上升了一圈,看着我。
“名单上还有四家。”她说,“他不是路过的。他手里有单子,单子上一家一家划。”
我没说话。这一层有三扇门,加上楼底下那些人家,一共几十户。有人拿着一张纸,头一天抄数,第二天照着单子一家一家拍。
“你打算怎么办?”她说。
“他们要的东西我一句都不给。”我说,“谁来问,都让他来找我。合同在我抽屉里躺着,一年以内这门谁也敲不开。”
“你一个人拦不住那么多人。”林晚说,“他们不会跟你吵,他们跟你楼下那几家谈。谈成了,人一个一个走,你这个院子就变成一座空楼,到时候你手里那三套房,也没人替你站着。”
“那你说怎么弄?”
“一句话说在一个地方。”她说,“你别一家一家去挡。你把你们这几个人叫到一起,说清楚:屋子是租的,合同是签的,谁来找都让他来找房东。谁都别自己接别人的好处。”
“就这么干!”
“就这么干。”她说,“这是做人的事,我在公司干的就是这个。你一个人跟他们一个一个谈,你谈十回;你把话一次说清,他们就只用守一句。”
“行。”我说,“还有一条。”
“你说。”
“从今天起,谁来找过谁、说什么、几点,都记下来。”我说,“我一笔一笔记。”
“这笔账你记得对。”她说,“将来有用。”
我把茶几上那几样东西收起来,压进收租本底下。她捧着杯子看着我,看了一会儿。
屋里静下来。她那杯咖啡已经凉了,她也没喝,就那么端着,两只手都搭在杯壁上。
“哥。”她说,“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我们算什么关系?”
她把杯子放下了。她问这句话的时候没有低头,眼睛是我这边。
我这人不爱被问这种话,我也没打算今天绕开。
“你是我能商量事的人。”我说。
她没接。
“我这辈子没跟人商量过事。”我把收租本往茶几里推了推,“房子是我自己的事,这层楼里住的谁、谁走谁留、门锁什么时候换、账记在哪一页,我一辈子都是自己想的。”
“昨晚呢?”
“昨晚的事我认。”我说。
“认什么。”
“认你不是我一时糊涂。”我说,“昨天我在自己屋里打了三遍字才把那条消息发出去。那会儿我就想清楚了。我没喝酒,脑子是清的。”
她看着我,看了大概有五六秒。她今天下午那几句话说得跟写报告一样,这会儿一句话没有,只是看着。
“行。”她说。
“你这话像在给我写会议纪要。”她又说。
她低头把那杯凉了的咖啡喝完了。喝到最后一口她放下杯子,用手指头在杯沿上转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