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噢!噢!”胡春晓连应了两声,长出一口气,“你说得对,你说得对,真是什么事也没有……你说阿妈真是没用,先自己把自己吓了个半死……”
乔木抚了抚母亲的肩,胡春晓松快地笑了一笑,走慢了一步,又绊着了后头那个碧眼老外的脚,她回过头去,人家见她满脸欣喜,也不知所为何事,就礼貌地对她微笑,她也乐得呲起牙。
“你看,这个转经筒多灵啊,不愧是圣地香格里拉,我要多转几圈,也替那个冻死鬼转一转,让他能早点去投个好胎。等我回去,就跟你爸说,再成日喝酒,小心哪天也就这么死在外边,被车给轧个死无全尸!”
她连叹了几口舒畅的气,笑出了声,拽起布条来都更有劲了。
乔木难得见到母亲有这样神采飞扬的时刻,也觉得心中快慰,陪着母亲继续转着经。
“好了,继续谈正事。”她照直问道,“你昨晚,是不是在电话里偷听我们说话了?”
“那不是忘记按掉了嘛……”胡春晓了窘,不好意思明着谈起偷听到的内容,而是问:“你是真的不考虑谈男朋友了?”
乔木回过头,投以冷眼,她只得改口道:“那……你们,你和天然,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就最近,离开防城港之后。不过,我们只是在互相了解,还没有确定关系。”
“噢……是呀,这也才没几天,是要再了解了解,再多想一想。有可能,回了防城港,正常工作生活,冷静下来,你的感觉就变了呢?你也知道,阿弟跟天然这个事情,然后,你再和她……有点尴尬的嘛。”
乔木转过身来,面对着妈,倒退着走。
“我以前喜欢小萍姐。我是说,暗恋。”她面无表情地吐出这么一句话。
“啊?”胡春晓睁大眼。
“嗯,初中的时候。”乔木淡然地转回身去,“要不,我也留在香格里拉,到小萍姐店里做事算了。”
“乱讲什么呀,阿萍大你十岁呢!”胡春晓紧走上前一步,贴着女儿走,生怕再远一点女儿就听不进她的话了,“而且,而且,她是喜欢男人的!她有好多男朋友的!”
“天然倒是跟我一样大。”
“……那天然的话,条件是没得说。”
“嗯。下次别再偷听我们说话了。”
胡春晓心虚地垂下头。
“婚礼那天的事,阿弟都跟我说过了。”
谈到此,妈沉了声,乔木的脚步缓了一缓。
胡春晓喃喃说:“阿妈觉得,你管教弟弟,也没有什么错,阿弟搞这一出假结婚,还有后面那些乱七八糟的打算,是不太像话……他现在不听我的了,你爸又是个人来疯,也就只有你能管管他。你这些年长大了,又得照顾家里,又得忙工作,有时还得应付你爸找茬,妈知道你辛苦,出来散散心也是应该的,妈不是来追究你什么,只是觉得……和你之间,越来越远了,妈也想出来,看看你看过的世界。唉,没想到一来,就给你添了麻烦。”
乔木没有应声,也不自觉地低下头看脚尖。妈从来不是会说什么贴心话的人,唯有这样平实的只字词组。从小到大,妈从来没有为她起过什么昵称,最亲昵的只有用白话叫她“女儿”,要么就是连名带姓地叫她“乔木”,或是“姐姐”,意为阿弟的姐姐。
“其实,你心里是不是对阿妈……有什么意见?还有阿弟。现在你跟阿弟也不像小时候那么亲了……你是觉得妈偏心吗?觉得妈爱家宝,多过爱你?”
近旁庙宇屋檐之上的鸽子忽然起飞,扑翅声像乔木的心声,突如其来地一抖。
她像等这句问话,已经等了许多年。
年少时候她曾幻想过的,她在心中彩排过无数次,在这一刻,要如何控诉,要如何一桩一件地诉说委屈。
那些事情或大或小,小到例如她从一年级到三年级都是自己走路去上学,她四年级,乔家宝入学了,第一天放学回家,乔木牵着他,他哭了一路,后来妈就一直开摩托车接她们姐弟上学归家,直到她升入初中,妈便只接送乔家宝一人。其实一年级时她也曾问过妈为什么不去接她,妈说,你长大了嘛,妈有好多家务要做,你体谅妈好不好?
大到例如乔家宝大学一毕业就管爸妈要了一辆新车,乔木才意识到自己从没向家里表达过诸如此类的诉求。她被培养成一个不会哭、不会索取的人,因为爸对她说的是“你的脾气这么硬,将来哪有男人敢要你,你不会想当个铁处女,在家守着我和你妈吧”,而对乔家宝说的是“我一辈子都白奋斗了,要给你这种废柴留钱留房子,我看我不如拿去做慈善”,妈则总在对她说“姐姐,阿弟好像又在学校给人欺负了,你课间去看看他好不好,让他们班同学知道他是有姐姐撑腰的嘛”、“女儿呀,你去陪你弟弟聊聊好不好?他好像又有心事,他现在青春期,不愿意跟妈聊天了,你比较能理解他的嘛”。
这种潜移默化远非晚餐的鸡腿给谁吃那么简单,因为鸡总有两个腿,妈给乔家宝的爱是乔家宝爱吃鸡所以晚餐总是有鸡,而给乔木的爱是,盘中有鸡的时候,就必定有两个腿。
妈以为这两种爱是一样的。
但现在乔木不再去想这些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