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你小萍姐在电话里,跟我说起这里,我就想,有机会,我也一定要来转转,为你和阿弟,为我们一家人,祈祈福。”经筒沉重,加之高原缺氧,胡春晓的话音断断续续。
乔木走在前头,问:“怎么不为你自己祈福?”
“有什么不一样?你和阿弟过得好,我们一家过得好,不就是我过得好了?”
“……你今天感觉怎么样?昨晚睡得好吗,有没有做噩梦?”乔木转而关心母亲,毕竟她昨日方才受了惊。
“倒是没有。其实,昨天,见了你小萍姐,我倒觉得心定一些了。现在年纪一大,在家里待久了,就越来越怕事,想一想,我也不是没经历过事的人,真是要杀要剐的,也随便吧,都是自己做了孽……”
乔木回头瞧了胡春晓一眼。其实,昨夜电话挂下以后,她已听贺天然转述过田娟禾偷听来的那模糊的真相。“什么意思?你和小萍姐做过什么事?”
“……没有,我意思是说,我都这把年纪了嘛,那以前肯定也有些行差踏错……”
乔木直言道:“小萍姐当年离开防城港的时候,跟我说,她出了意外,差点害死了人。”
胡春晓惊得停住步伐:“她怎么还跟你个小孩子家说这些!”
她后头的老外正埋头苦拉经筒,一下就撞上她的背,胡春晓忙继续走起来,嘴里连连向那老外道着歉,先是说不好意思,反应过来人家听不懂,又大着舌头说:骚瑞!骚瑞!
“她……你小萍姐,是怎么跟你说的?”胡春晓拉拉女儿的衣袖。
“就那样。你先告诉我,你都帮她做了什么?”
胡春晓见瞒不过了,只得低声坦白道:“……就是那一年,你记不记得,你小萍姐,脸色特别难看,特别瘦,还老穿着松垮垮的衣服……”
“她怀孕了?”
“……对。你怎么一下就猜中了?那时候她太瘦了,营养又跟不上,到七八个月了,肚子也不怎么大,衣服一遮也看不太出来,就是有时候脸上水肿得厉害。”
“那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一早就知道了。她孕早期,说身体不舒服,恶心,我就看出她是孕吐,毕竟生孩子这事我有经验的嘛。她在防城港也没有别的亲人朋友,我一问,她就告诉我了,后来我经常去给她做饭加餐,但她胃口很差,吃不下多少……”
“男方是谁?”
“她当时谈的男朋友,在她上班的酒吧认识的。但那个男人……是有老婆的。”
乔木默默不语,她当然早知道小萍姐异性缘颇佳,没成想竟还有过这么一段不堪的旧情。“……后来呢?她怀孕了,那个人什么态度?”
“唉,也是拉扯不清楚。一开始,你小萍姐说不想要孩子,要去打掉的,但那个男的知道了,就来求她,说他太太一直生不出孩子,希望她把孩子生下来,承诺说会回去办离婚。我们就一直等,等他处理好家务事,就这么一直拖,把月份拖大了,他又来说,要不还是算了,这个婚一离,财产上不好办。当时要去打胎,倒也能打的,就是比较伤身体了,男的说,补偿阿萍一点钱,让她好好调理,我也劝她,要不还是打掉吧,这个情况,生下来,更是害了自己,害了孩子,我想着到时候我多照顾照顾她,帮她炖汤补补。但对方开的价格,阿萍不满意,还要去谈判,就越拖越久,拖到后来,那个男的就人间蒸了,联系不上了……”
乔木越听越愣神,仿佛阿妈谈的是另一个她不认识的陌生人,而不是她记忆中那个面貌温柔的小萍姐。“最后,孩子生下来了?”
“生下来了,还比预产期早了半个月,她自己大晚上在家生,自己剪的脐带……幸好我那天晚上和你爸吵架,半夜气得睡不着,看到短信,就马上过去,那个场景,我真是此生难忘……阿萍自己在网上学了一点生产知识,但是没学怎么照顾小婴儿,我一去,那个孩子被她包着毛巾丢在一边,身上血糊糊的,鼻子嘴巴里还都是羊水,连哭都没力气了,我要是去得晚点,可能就活活憋死了……”
胡春晓一边描述此番骇人场景,一边回头看看身后的几个老外,见人家碧蓝眼眸一片澄澈,这才放心地继续说下去。
“那个孩子呢?去哪了?”
“……阿萍跟我说,孩子,她不想要。我吓了一跳,说那怎么行呢?你不要,那要给谁?她说她自己来处理。然后换上衣服就抱着孩子出去了,当时她刚刚生完才四五个小时!你都不知道,那孩子一生完,好长一段时间,都觉得那下边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她还能站起来,自己抱着孩子跑出去!我怕得不行,也不敢跟着她,就留在她家里,打扫干净了,洗了床单什么的。后来,她回来,跟我说,她要马上离开防城港,托我帮她退掉房子,留着她带不走的东西,日后好寄给她。我才知道,她把孩子丢在人家医院附近的巷子里了,就是我们家附近那个二医院。当时天也快亮了,我怕你爸现我不在家,又闹出别的事来,就赶紧回去了。一清早你们去上学的时候,我就收到阿萍的短信,说她买了大巴票,车子已经要出城了。我想来想去,还是鼓起勇气,去二医院附近看了一下,但四处都没看见那个孩子,也没听见有人说,应该是被人家抱走了,后来怎么样,就再也不知道了。
“但是,唯一一点好,就是当时我看了一眼,生的是个男孩子,我想,被医院捡去了,应该也有人愿意领养。而且,后来也没再听说这件事,没人查到我们家来,我就猜,可能是有人看是个男孩子,抱回去养了,所以没有报警。那医院附近来来去去的,多的是想要个儿子的。要是个女儿,真不知道那孩子这辈子得有多苦。”
乔木说:“你就没想过,那个孩子将来大了,追究起来,要是告他妈妈弃养,也可以连着告你一笔?”
“那我有什么办法?要怨,就只能怨他妈妈才是我的朋友,他不是,我只能帮着他妈妈,帮不了他了。要是我是个什么大富婆,我就说这孩子我替阿萍养了,我没能力的嘛,已经有你和阿弟了……”
乔木回头瞧瞧母亲。在这个故事中,不单只小萍姐叫她感到陌生,妈更是出乎她的意料,多年来,妈在她眼中就是个寻常妇女,个性平庸、观念老旧,有些软弱,常被丈夫欺压,深受委屈却还勉力维持着家庭面上的和谐。但她却与一个来自异乡的酒吧歌女维持了如此多年的友谊,甚至两人还一起面对过这样惊心动魄的场面,犯下了此等罪过……
“这个事情,你就当不知道,别去你小萍姐面前提了,知道吗?人活一辈子,都是会犯一点糊涂的,她也是叫那个男的害了。你也别对她有什么偏见,你记不记得,她以前对你很好的,那时候你练田径考运动员证,好几次受伤,都是她帮你上药。妈一开始跟她相熟,就是有一次,你们上学的时候,你爸又在家里颠,打打砸砸的,她马上过来敲门,昂着头叉着腰的,要求你爸马上停止使用暴力,说她要报警来抓你爸,跟你爸大吵了一架……你爸那个欺软怕硬的,后来还有点躲着她,每次在家跟我大小声,她就过来敲门,说要借这个那个的,你爸马上哑了……还有啊,其实阿萍她出身也不是那么好,是个可怜人……”
胡春晓知道女儿自小好打抱不平,为好友连声辩解,乔木无奈道:“妈,我知道,你放心。”
“唉,总归是做了孽,来,我们再转一圈,我也为那个孩子和阿萍祈祈福。”
谈话间,乔木的手机震动,原来是昨日经手车祸一案的刑警打来电话,母女二人仍随经筒转动走着,一个应着电话那头,一个关切地盯着,通话结束,乔木说:“没什么事了,跟我们昨天猜的一样,法医说,是喝多了,冻死的,不用我们再过去了,他们会处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