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和二年,深秋,长安道政里。
一场秋雨洗过帝都的朱墙黛瓦,梧桐叶被冷风卷着,铺满长街。这座举世无双的城池,见证过贞观的旭日,见过开元的繁花,也熬过安史叛军铁蹄踏破潼关的惊魂岁月。
大唐,已经走过了一百七十个年头。
盛世的荣光并未彻底消散,只是内里早已千疮百孔。藩镇割据如附骨之疽,朝堂之中,牛李两派的暗流正在慢慢涌动,宦官手握禁军,在深宫之中悄悄拿捏着皇权。盛世落幕之后,所有人都在时代的漩涡里挣扎浮沉,有人顺势而起,有人葬身浪底。
而我们故事的主角,王荣,便生于这风云变幻的中唐时代。
王荣,字荣与,太原王氏后人。
但凡读过一点中古历史的人,都清楚太原王氏意味着什么。自先秦王翦、王贲父子横扫六国,到汉魏时期门第鼎盛,太原王氏,是华夏数百年间顶尖的名门大族。千年文脉,世代簪缨,家门里名将与名臣层出不穷。
只是王朝兴衰,大族亦随之起伏。西晋末年,五胡乱华,中原衣冠南渡,王氏族人一分为二,一支远赴江南,成为琅琊王氏,在江东建立起半壁江山的豪门传奇;另一支留守北地,于乱世烽烟里坚守故土,王荣这一脉,便是留守北方的太原王氏后裔。
祖上辉煌,是写在碑铭上的荣光。可到了王荣出生之时,昔日大族的万丈光芒,早已蒙上厚厚的尘埃。世家的名头还在,可实权、封地、源源不断的财富,大多已经随风散去。
这世上最骗人的东西,便是祖上的荣耀。
它能给你一个体面的出身,让你识字知礼,懂得弓马,却不能直接送你高官厚禄。门第只是一块敲门砖,能不能站稳脚跟,终究要看自己的本事。
王荣年少的时候,见过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
同宗族里的子弟,一部分靠着家世,整日游宴雅集,吟诗作赋,醉心琴棋书画,一门心思走科举文臣的路子,盼着进入中书门下,做朝堂上的文官。还有一部分子弟,舍弃笔墨,苦练弓马,投身军伍。安史之乱之后,大唐最缺的就是能上阵、能守御的武将。
少年王荣站在人生的岔路口,做出了自己的选择:投军。
很多族人不解。
文官安稳,居于庙堂,锦衣玉食,风险极低。而军旅之路,刀箭无眼,烽烟四起,一旦遇上战乱,性命悬于一线。好好的世家子弟,何必去沙场搏命?
王荣心里清楚,这个时代,文臣的晋升之路早已拥挤不堪。无数寒门才子、世家书生挤在科举独木桥上,寒窗苦读十数载,也未必能谋得一个像样职位。
反观军伍,安史之后,大唐中央禁军急需可靠的将门子弟充实力量。天子宿卫,宫城安防,这是帝王最核心的防线。能入环卫禁军,便是天子的心腹,一旦抓住机会,便可扶摇直上。
这不是一时热血,而是冷静的权衡。
史书与碑铭之中,没有详细记载王荣少年习武的细节。没有小说里那种奇遇、高人传授秘籍的桥段。真实的历史,大多枯燥而辛苦。
每日拂晓,天尚未亮,校场上已经响起脚步声。拉弓、驰马、练枪,日复一日,寒暑不辍。铠甲沉重,兵刃磨手,无数次练习,磨破手掌,汗水浸透衣衫。他读兵书,不只是死记硬背字句,而是细细揣摩攻守之道,读懂城池布防、军营调度。
他明白一个道理:真正的名将,从来不是只会上阵砍人的莽夫。治军、守御、识人、应变,缺一不可。
多年苦练之后,王荣凭借太原王氏的家世,加上一身过硬的弓马武艺,顺利进入大唐禁军体系,入职环卫。
所谓环卫,就是守卫皇宫、拱卫帝王的禁军部队,也就是天子身边最直接的护卫力量。
这岗位,看着风光,实则如履薄冰。
皇宫之内,一步一规矩。上至禁军统领,下到普通卫士,一言一行,都被无数双眼睛盯着。在这里,能力很重要,但忠诚,远比能力更加重要。帝王最忌惮的,就是宿卫心怀异心。安史之乱的阴影,刻在每一位大唐皇帝心底,对于掌兵之人,永远带着一层防备。
踏入环卫大营的那一刻,王荣的半生,便和长安皇城的安危牢牢绑在了一起。
长安的皇宫,宏大巍峨,重重宫墙隔绝外面的世间纷扰,却藏着天下最凶险的权力博弈。
在这里,功劳未必能换来高升,但一次疏忽,便足以万劫不复。
初入禁军,王荣只是中层武官。没有一战定乾坤的大战,没有千里奔袭的传奇战功。环卫禁军的日常,是日复一日的值守,轮班巡查宫门,清点卫士,核查兵器,维持宫城秩序。
很多人觉得禁军的日子枯燥乏味,日复一日重复同样的差事,没有建功立业的机会。不少武官慢慢懈怠,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值守时偷懒、闲聊,应付差事。
王荣没有。
他把每一件小事,都做得分毫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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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守时辰绝不迟到早退,巡查路线一丝不漏,军械盘点清清楚楚,军营号令严格执行。同僚嘲笑他太过死板,说皇宫太平,不必这般紧绷。
王荣只是淡淡一笑。
太平,从来都是假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