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纯回到营中,甲胄上还有血。
他站在曹操面前,没有跪。
“主公。”他说。
曹操看着他。
“说。”
曹纯沉默了一会儿。
“江东骑兵,战力非凡。”他说,“将士都能在马上俯身弯弓,双手持射。人马合一,进退自如。远超寻常西凉骑兵。”
曹操没有说话。曹纯也没有再说。帐中安静了很久。
曹操站起来,走到舆图前。
他想起汴水。那时许褚还年轻。骑一匹黑马,身后数千骑兵,站如松,行如风。在乱军之中冲进冲出,救出被围的曹操,又回头杀散追兵。
当时他只以为那是许褚个人勇武。
如今看来——
曹操闭上眼睛。是许褚的骑兵。
“细作查到了什么?”曹操问。
荀攸说:“主公,许褚军中所用之鞍,前桥高耸,后桥微翘,骑手前后有倚。马镫底部包铁,两面开孔,穿革带悬挂。骑手踩上之后,重心稳固,人马合一。所以能从容双手开弓,马上轮转射击。”
曹操沉默了一会儿。
“我军若配双马镫,当如何?”
荀攸摇头:“主公,铁马镫易制,高鞍桥难求。此物看似简单,实则涉及木胎、皮革、铁件三重工艺。仓促之间,我军铁匠不足,鞍匠更缺。”
曹操又沉默了一会儿。
“若以虎豹骑正面冲阵,不与之骑射纠缠,当如何?”
荀攸还是摇头:“虎豹骑冲阵,天下无双。可许褚军马快,进退如风。我军冲,他们退。我军止,他们射。此谓游骑战法。正面冲阵,冲不到实处。”
曹操不问了。
他站起来,走到帐口,望着洛阳方向。
夕阳把天边烧成暗红。
“那就先谈吧。”他说。
语气平淡,像在说今晚吃什么。
但他心里记着一笔账。许褚的高桥马鞍,铁制马镫,游骑战法。他曹操今天看清楚了。
总有一天,他也会练出这样的骑兵。
但现在,许褚底蕴深厚,绝非可轻易撼动。强行开战,必吃大亏。
一场试探,双方各有收敛。
曹军没占到便宜。许褚没赶尽杀绝。
刀兵过后,就是人心博弈。
天子归属、朝堂权柄,这些事不能在百官、天子面前谈。
得私下谈好,分好蛋糕,再入朝勤王。
两个人是同乡,旧识,姻亲。更是乱世中最懂彼此的对手和知己。
既有针锋相对的野心,亦有历经乱世的惺惺相惜。
两军阵前,支起一张桌子。桌上有酒,有肉。
曹操先坐下来。
“仲康。”他哈哈大笑,“数年未见,威名更盛!我家节儿在兖州,日日念你。不知仲康何时抽空来兖州,迎娶小女?”
许褚也坐下来。
“江东安定,百姓安居,诸事顺遂。”他说,“孟德兄可让节儿贤女、昂儿贤侄来江东游历。你我兄弟,也好相聚叙旧。”
曹操一笑:“昂儿已然长成,已取表字子修,也算年少有志。”
几句家常寒暄,冲淡了阵前杀气。
曹操话锋一转,打趣说:“仲康素来沉稳,此番却不地道。你用驱虎吞狼之计,逼袁术逃到汝南。又抛出陈国、梁国、沛国三郡当饵,诱我和刘备、吕布互相牵制,彼此消耗。你稳坐江东,静观其变。好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