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的郑明缈和梦中的那个郑明缈重叠在一起。他做着医师李第一次来到村庄时的妆造,脸上被焚烧尸体的火焰熏得黑漆漆的,经过多天的长途跋涉,头发和汗一起很潦草地黏在肩膀上,样子就和那个梦里一样狼狈。
张导拍了拍手:“好了,大家准备下,我们拍下一场。”
听到导演发话,众人不得不将注意力放在郑明缈身上。场记刚刚和Flynn对接完工作,此刻走到付胜昔身边,看着郑明缈的脸吹了声口哨,和付胜昔窃窃私语说:“看来这场资源咖大战有人落败得很彻底。”
付胜昔没有评价,在众人视线都被郑明缈吸引时,他留心了下谢丛舟的反应,谢丛舟显然还是很不平,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从小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少爷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他动身去副导演那说了一句话。副导演表情很为难,但付胜昔看见他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过了一会后,张导宣布,丛舟刚刚说他状态很好,之前反复NG的那场戏他觉得没问题了,下面这场戏还是先拍丛舟吧。
临时被加塞一场戏是剧组经常发生的事,相关人员只是悄悄翻了个白眼就开始重新准备工作,郑明缈很无所谓地站在原地,周围的工作人员在他身边忙来忙去,作为游离在他们之外的人,郑明缈半点局促也没有。
化妆师跑来给他补妆,三下五除二他的脸就变得更脏了一些,即便这样,五官在高鼻深目的村民群演中也相当优越。
这边谢丛舟也做好了妆造,他整理了下衣服,走到郑明缈对面,寻常地问了声好。
郑明缈则是那副总是对陌生人很熟络的样子,笑眯眯地回了句你好你好。
场记还没走:“谢少看样子是把郑少当作竞争对手了,要和他比戏。”说完,他推了推付胜昔的手臂,“我们来打个赌,堵谁会更出彩。”
演话剧和演电影是截然不同的两件事,因为剧场空间环境的限制,话剧表演需要把情绪打得很开,让最后一排观众也能被感染到。电影则不同,电影是隐喻的艺术。
因此付胜昔也说不准郑明缈的表演效果最终会是怎么样,但他还是没怎么犹豫地说:“我押郑明缈。”
场记有点意外,意外付胜昔为什么会把注下在一个全然陌生的人身上,过后笑笑说:“行,那我就押谢少吧。”
敲定赌局后,场记又有点纳罕:“不过要比戏也应该在对手戏里比,哪有分开比的。”
很快付胜昔就知道了原因。
在快开拍前,张导喊付胜昔过去,Flynn站在张导旁边,表情十分严肃。
张导说:“你帮我和Flynn说,都这个关头了,灯光不可能换人。”
Flynn听后,情绪激动地说:“只要拿着摄像机的人是我,拿灯的人就不能是他。”
从两人的一来一回中付胜昔搞清楚了来龙去脉:为了展现出学生调查总是层层受阻的困境,Flynn让灯光给谢丛舟打个顶光,灯光却总是把光打歪,不是打成侧光就是打成逆光,和张导想要的效果差以千里。
问他原因,灯光三缄其口,最后是张导发了好大的火他才支支吾吾地说明原因。原来是谢丛舟开拍前和他打过招呼,特别叮嘱不要打顶光,不然他脸上的缺点全都暴露无疑。事已至此,灯光还嘴硬:“反正是陪太子读书,那把太子哄高兴了不就行了,我就不信片子不打顶光还拍不了了!”
Flynn回忆起灯光的话还是很生气,夸张地挥动双手:“老天,我不认为不能忍受一点瑕疵的脸可以讲好一个故事!”
张导也被灯光的陪读宣言气得头疼,对Flynn说:“这样的确不合适,怎么可能整场戏都不用顶光。谢丛舟之前演的都是些爱情片,思维还没转换过来,我做做他的心理工作,这场戏你先忍耐下。”
这话对也不对,果然
,Flynn找到了问题关键所在:“我听说另一个演员连电影都没演过,为什么他就这么配合。”
张导一时间不知道怎么接话,好半天才说:“他不一样,整部戏给他打顶光他也无所谓。”
听到这里,付胜昔觉得有些滑稽,没忍住笑了笑。
张导注意到了,语气不善地问:“你笑什么?”
而Flynn却突然发出恍然大悟的一声,将付胜昔拉过来:“付,下场戏你来打灯。”
张导没忍住:“开什么玩笑,他怎么打灯。”以为Flynn在破罐子破摔,张导安抚着说,“换人的事我想想办法,你也是,之前用光替走戏的时候就提意见的,现在太临时了。”
Flynn态度很坚决:“不,就让付来打光。”
付胜昔其实是不想打灯的,他那些全是从王制片的剧团那里学来的打灯经验和Flynn一起拍点打发无聊的短片还勉强凑合,到了片场上肯定不够看。
绕是付胜昔再不想翻译这句话,出于职业素养,付胜昔还是翻译出来了。张导表情变幻莫测,最终妥协说:“我先说好,如果小付失误一次,就还是要用回之前的灯光师。”
谢丛舟很敏锐地发现灯光换人了,在付胜昔第一次给他打顶光时就忍不可忍地叫停,冲张导喊道:“张导,什么意思啊?我和之前的灯光老师刚磨合好现在又给我换了一个,片场是谁的一言堂啊?”
张导耐心耗尽,瞟了眼谢丛舟,没有说话,而是喊道:“郑明缈,你过来。”
郑明缈还在候戏,喝着可尔必思在一边看热闹。好像知道张导要干什么,表情有点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慢吞吞地走到正在对峙的两人跟前。
接着,张导说:“你来演一段。”
郑明缈问:“导演,让我演哪段啊?”
莫名其妙被耽搁了这么长时间,张导的脸色不算好看,他说:“就是在走戏,你随便演。”
张导说一不二,剧组围绕着他的新命令迅速重新运作起来。
郑明缈开始进入状态,付胜昔认出他演的是比较靠后的一场没有台词的戏,估计是为了偷懒,懒得记台词,也可能是这一段表演比较符合顶光氛围。剧情是学生发现了医师李在使用活人修炼的邪术,前来试探医师李,结果动机被医师李察觉。
业内戏称顶光为骷髅光,演员的眼睛越深邃,顶光打过去就会形似骷髅。
付胜昔叹了口气,张导明显是看郑明缈什么都不在意,这才把他拿枪使了。也许是怕主演再找麻烦,Flynn让付胜昔给主光灯加了一张柔光纸,又让帮手在副灯位用了一个较为柔和的散射灯。虽然郑明缈的眼睛仍旧是黑漆漆的两团,但在较暗的光源下,神奇般地传递出了医师李犹如困兽的处境。
这是一段没有台词的戏,演员只能靠动作映射出自己的心理活动。学生走后,医师李拿着蜡烛的手有点抖,他失神了好一会,在其中一个清醒的时刻,他动作急促地将蜡烛上的火焰吹灭,却始终吹不灭。
吹不灭的蜡烛在此刻更像是一种不详的征兆,医师李转头看了一眼学生离开的方向,生怕被发现似的迅速收回视线掩饰性地看了眼时钟,手指却无意识地碰到了刚融化的烛泪。被烫后的条件反射,烛台松落在地,与地面接触的一瞬间,烛火熄灭了。
医师李死死盯着只残存了一点火星的蜡烛,仿佛在看着世界上最可怕的洪水猛兽,嘴角不自觉的抽搐起来,又在某一个节点,医师李脸上的表情褪得一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