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如果,”我轻声答,“我总不能说,当你苏家满门不是我亲手抄斩的,当你苏敛从没有过全族。”
苏敛忽然朝我走近了一步,又一步。月光在他身后,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覆落在我脚前。如此,影子在我脚下,而苏敛自己,倒也不像个影子了。
“我似乎从未与你讲清,我在苏家的真正位置。我确是苏家旁系三房的公子,可我小娘身份低微,早早离世,我亦算是半个奴仆,连我的名字,都是要我安守本分。除却最终这场抄家,我其实什么都没得到过。”
我望着他:“但他们终究是你的亲人。”
他苦笑了一声:“是啊。否则,我起初怎会为报仇,混迹到你身边来?”
他抬起眼,亦抬手空悬,好像想要触碰我的脸侧。眼底眸光,那般眷恋。
“可沈世寻,人总是趋利避害的。而我尤其俗不可耐,逐利忘义。我在你身边,已经过惯了。你都说你视我为家人,我自然早已把家……安在这里了。”
我没有话再讲。只能低头,避开这样的目光。
苏敛忽然牵过了我的手。
他表面握得不重,只虚虚收拢。掌心滚烫,带着酒意的潮热。我之前都没意识到他手里这样烫。刚才他对我,攥住却松下,困住了却放开,之后他竟这般与我好好说话,说了如此之久。
我试着再劝道:“苏敛,苏家统共就没跑出来几个,你是其中之一。即使不寻我仇,你应当做的,也该是多敛资材,振兴家族,重修祠堂等等。今日,你对我做这些又讲这些,若你的列祖列宗、父伯兄弟在天上看见了,怕是要死不瞑目。”
我已足够语重心长,然苏敛非但没松手,反而又靠近了一步。酒意扑面,他的影子彻底将我笼住。
我想后退,然不知何时,我跟他聊着聊着,后背已拐了方向,不是空地,而是一方矮几。于是只能站定,毕竟再退就要跌坐上去,那姿态可太糟糕了。
“你说过,我在你身边,你很安心。现在,重新给我一个回答吧。”苏敛没理会我的劝告,径直道,“沈世寻,就当我求你。”
他说罢咽了咽,喉头滚动,又微动指尖,抚过我的手背,有些抖,仿佛在用全部力气克制着。
天色如此暗淡的夜里,我都能望见他眼底的红意。
我叹息:“此刻,我能用来劝你的话术,已尽都劝完了。我现在只想……也只能说一句话。”
苏敛攥我的手紧了些,又微微松开。他紧张得整个掌心都在浸汗。
“咱们……稍微慢一些,诸如冲进我房里把我摁在床上这种事,要少做。我毕竟……摆脱其他人的干系,还不是很久,不太能适应,便希望细水长流,水到才渠成。”
苏敛呼吸一时凝滞,眼底有光,微微晃荡了两下。
过片刻,才艰涩地开口:“我会学着……一点一点来靠近你,不让你为难。”
“我困了。”我侧过身,“以后,你也不要再喝酒了。或者喝点香的,这味道太重,熏了我一脸。”
苏敛慌忙退开了,影子也从我身上移开。
“好,好。”他声音都发着抖,“夜已深,你该早些休息。今晚,我守在你身边。”
在我上榻后,苏敛默默跟到了我床畔。
我猜想了一下他打算守的地方,便在身后让出些位置,翻身向里,闭上了双眼。
身后发出一丝窸窣,颈后漏风的地方被遮严。他帮我掖了被面。
之后便一片寂静,只听得见他极力放轻的呼吸。我能感觉,他甚至都没有坐下,一直在床畔立守着,不知多久。
窗外蝉鸣吟了过两三阵后,他忽然唤道:“沈世寻。”
当年行军之时,他便是在军帐里这般守我,持剑站在床畔或坐于房梁,以防任何万一。于是久而久之
,我有没有入睡,就瞒不过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