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轻而缓道:“太傅想要真心,那我的确,是有个法子。”
我恍惚。
他瞟了一眼自己的断指,蜷了蜷,慢条斯理道:“只要你现在,让你的族人滚回原处去,然后立马去死,我就给你我的真心。我保证,一定给你打个金牌位供起来,永生永世配享太庙。等百年千年后,让后人还能对着你的金牌位感慨,沈太傅的绝世深情。”
我一个字一个字地听完,深作一次呼吸,掐住他下颚,沉声警告:“赵灼。”
他看着我,猛地又笑了,沙哑破碎,带着泪,带着和方才一样的癫狂。他一边笑,一边掐着自己的断指比划:“怎么这副表情?你不喜欢?可我觉得很好呀!”
“你看,到时候所有人都会感叹,你沈太傅真是一片丹心,陛下想他死,他自己就去死了,绝世大忠臣啊!!我大玄中兴有沈太傅无私奉献,真乃国之大幸!哈哈!哈……”
一声清亮的重响,顷刻之间,他的笑声停住。
因为,我不及多想,动作已经出去了。
赵灼的脸偏在一边,碎发散落,瞳孔缩着,久久没有动作,更没有转回来。
一时沉寂。
直到他脸颊已浮凸起几条血痕,他才有了些动静。却并非什么动作,而是不自觉的呛咳和抽悸,瞅着像是某种本能。
这反应,委实有些奇异。我心生一点猜想,便顺着往后瞧了一瞧。
“……”
我别开双眼。甩却手中辣痛,随意扯过旁侧薄毯,给他遮下。
“还是让陛下爽快了。”我说,“如此都能……真是让臣意想不到。陛下今日,着实令臣大开眼界。”
他还在余悸中,眸光涣散,一时缓不过来,回应不了我。
过去此种时候,他从来迷迷糊糊,柔软娇怜,只需要挂在我臂弯里,我就什么都会为他做。我会将他擦净,为他细细清洗,他在我怀里,甚至可以泡着热水便慢慢地睡着。
我从来没有这样把他当成一个玩意,一身血污,就丢在这。
他是我用命救下的喜欢的人,从小到大,他已经受了太多苦,再看到他遭罪,我会心疼。
……我本来应该心疼。
记起之前怎么都问不出蛛丝马迹的事,为尽量避免误会,我淡淡道:“臣再确认一句。占卜那日,陛下始终待在御书房中,一刻也未曾踏出,是吗?”
赵灼停顿许久,垂了垂眼皮:“这不是,只能乖乖等你回来。不情深义重,如何有今天这种机会动手呢。”
“好。”我点头,得到这个回应,便足够了,“多谢陛下真诚的回答,臣很满意。臣对陛下,已无话可说,陛下今后……好自为之。”
后心闷痛虽仍旧可忍,但在扩散,渐渐变得明晰。血腥味早已在里头翻搅过几个来回,曾几番泛上喉头,堪堪被我强咽,方才勉力持住。
寻夜的仙法没剩多少时间了……真的要撑不住了。
至少……不能在他面前。我没兴趣让他看见我病得快死的一面,给他平添狂喜。
便兀自起身,整衣,穿上外袍。系衣带时手指发抖,我耐了会眼昏,等那抖过去,才将衣带一一系好。
然后,掀开一层层帘帐,不作任何停留,朝殿门走去。
未出几步,身后却传来一声问:“好自为之?沈世寻,你让我好自为之?”
他絮絮叨叨着,又似在哭:“可……我还有什么能好自为之的呢。我……又输了,已经……输得什么都没有了。”
行至门口,我停了停,道:“陛下可以寻死。这次,没人会管陛下。”
赵灼的声音微微一顿,很快重新炸出笑来:“没人会管我,你不管我?……那可不行,那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