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讲讲。他说天地浩大,凡世渺小,凡人更是沧海一粟,不值一提的东西。若能求得大道,他这一生才值了。
我听不懂这些,就笑一笑,附和他几句罢了。都能理解,修行之人举止怪异一点,很正常。
有一次,他难得关心起我这边一些凡人的事情,问我,为什么要看书。三纲五常的大道理,有什么好看。如今人间天下乱得很,赵氏衰微,眼看就要被王氏篡权,群雄并起,无人会要我这种死读书的人。何况我还没有荐信。
我也是笑一笑:“读来知对错、通道理就足够,又非一定要求得什么功名。”
寻夜道:“真有趣,你居然在毫无效用的事上下这么大工夫。我就不会如此,修行只为一观大道。”
我叹了口气,抬手为他斟茶。
寻夜接过茶盏时,忽然握住我的手,挑眉一笑:“不过,若读经书能勘大道,我想必也会去读你这些没用的破书。”
我暗暗觉得这样不妥,但不知怎的,并没有抽回手。
用完这盏茶,寻夜遥望远处,忽然道:“三日后,我会下山。若我能夺回师父的观宇,就来接你。”
我顿住。
寻夜没有转头,目光仍落在那片灰蒙蒙的山色里:“如今山上已无妖孽,无须你在此苦守。你会跟我走的,对吧?”
我默了一会,开口:“我跟你走,能去观里做什么?我又不会修行。”
寻夜回过头来,提起茶盏:“不需要你会。你能给我煮茶就可以了。像这杯,就很好。”
我越发觉得这里不对。寻夜人不对,我自己,更不对。
但张口,我却讲不出我想说的话。我的这副身躯先我一步,垂下眼去,平静片刻,点了点头。
“行,我……”
这副身躯在说,“我可以跟你走,但你当心些,一定要平安”。
可我觉得,我不应该说这句话,至少不应该对他说。
我更不应该在这,与他一天又一天地过日子。
这些应该对谁?
恍惚之中,好像有一位少年面容在心头浮现,从模糊到清晰,然后,又从陌生到迅速熟悉。
“沈世寻,为何总是没待多久就走呀?我每天都特别想你,我想要你经常来宫里看我。”
是了,我不叫柳夜疏。
我叫沈世寻。
就在此刻,猛地一股强烈的晕眩袭来。周围凝固,又变得虚幻,我开始脱离桎梏,离这书生的身躯远去,远到最后,一个念头终于翻上心头,荡清一切。
这是一场梦。
我醒来时,身边正嘈杂得慌。
勉力抬起眼皮一看,三圈太医,又跟一条条长棍似的杵在这,人人大气不敢出一声,颤若筛糠。
我还没辨清视野,被人扯起肩膀,抖了一抖:“沈世寻?醒了吗?醒了对吗?!”
视野逐渐明晰。面前死死捏着我肩膀的,正是苏敛。他眉头紧凝,整个人焦灼得可怕。手指死死箍在我肩头,隐约还在发抖。
“怎么回事?你怎么睡个觉都能差点昏死!我还以为——”
他猛地顿住,没有继续,将话生生咽回。
我尚处于梦游太虚虽归却未完全归的情形,被他抓着晃好一会,才反应过来:“我……睡很久?”
见他情急之下又要开晃,我连忙止住:“停停!苏敛,你别摇了,顺口气慢慢说,咱们慢慢说。”
苏敛凝我片刻,深吸了一口气。
他松开我肩膀,却并未退开,只坐在床畔,手指依旧在床褥上攥得颤抖。
我与苏敛努力正常交流少顷,终于弄个清楚。
我已睡了整整八个时辰,现在都晚上了。据他所说,在第二个时辰,他便进屋想叫我用午膳,却只见我不省
人事。他起初以为我只是睡得沉,可一个时辰后仍无反应,终于觉出不对。
之后太医入内,灌药扎针,也无任何办法。唯庆幸我呼吸如常,想来并不会死。于是苏敛叫他们在此候着,直至我醒。
于是这三圈太医便真从午后一直守到入夜,个个熬得脸色灰败,又不敢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