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血熟练地忍回,像过去一般,不让他发觉,让他依然觉得我一切都好,是他可以肆意依赖的依靠。
只是这一回,第一回,不知怎的,这口血,咽不下。
忍到后头,胸腔中反而闷得很、痛得很,旧梦里许多片段,也在心头来回,扯动肺腑,越撕越疼。
像把我此生一切苦楚都付在这场故旧的梦里了。
“我只等先生你回来救我,别人我都不要。”
“等设法杀了慕容扬,我就自戕,去找先生。”
……是啊,为什么呢?
他那时候都,愿与我同死。现在,为什么变了?
我总劝自己,是我做得不够好。我一次又一次地这样劝自己,是我不够好,我没为他挡下风雨,我还没教好他,我陪伴他太少,以至于他胡思乱想。
我想了这么多理由,我为他找了这么多借口,我以为自己已经把自己说服过去了。
可好像,并不是如此。
我咽不下这口旧梦里泛出的血,它在撕裂我的肺腑,血淋淋地,要把什么东西剖出来。
它在催使我发疯。
对啊……不应该是这样。我不应该把它咽下去。
我应该把它吐出来,把我快要朽烂的脏器都咳出来,咳得满手满脸都是鲜血,再笑着,把这些东西摊给我的陛下看。
我应该告诉他,陛下,您瞧,我已经这样了。我把你从掖庭里带出来,我本没有逐鹿的野心、却为了你能当皇帝,在四年里耗尽了全部心血。
现在我已经病得快死了。
陛下,你还喜欢我吗?若换作今日,你还愿意去奈何桥头,追上我吗?
我这些年,在您那里,就值一条衣带诏……是吗?
我真是好想问他,用沾满鲜血的手,掐紧他的喉颈,一个字一个字地问他、求他。若他答不出,就重复许多遍,直到他再也没有气息为止。
我杀了他,再自尽,也算我们奔赴曾经的约定,今生同归。
可是,忽然间,身畔的人动了一动。
赵灼的呼吸依旧绵长,吹得枕畔垂落的一缕发丝微微飘摇。半张脸埋在枕里,分明还睡得很沉。
但他的一只手,却无意识地伸出来,将我手臂勾住了。
我那口阻塞在肺腑中的血,也仿佛随着他的动作,凝住了。
我怔怔地由着他,把我的整条小臂都拖过去,没有阻止。
少年的脸颊贴上臂边,皮肤贴着皮肤,像只怕寒小猫,终于在这里找到一个恰好温热的暖炉,发出一声满足的的叹息。
然后不动了。
而我依然凝滞着,不知多久。
直到他的脸庞,在视野里变得模糊难辨,有湿热从自己的面颊滑下,我才反应过来。
为什么……这样,都会流泪。
终究,在吾皇将醒时,这口血,我还是咽下。
一时的疯乱,一场梦魇,了无踪迹。他依然和过去一样,半分都未发觉。
赵灼已醒,却不起,只翻了个身,往我这边蹭蹭,脑袋抵在我肩窝里,轻轻拱了两下。我低头瞧,他眼睛还闭着,呼吸却已不像方才那般匀净,分明是醒了,偏要赖着。
发顶蓬乱,慵慵如猫,仿佛依赖我,已成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