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想到会拎出个这种模样的他。既不戴金冠,也不着锦袍,只穿一身灰旧布衣,一双及膝的破裤。之前灰头土脸地藏在那旮旯里,脸侧都被桌角磕出了红痕。
出来时,还满面无辜,向我眨眼,扇动他那密密的鸦睫。
我双手将人抱过,放到龙床上,用薄被遮住他膝腿。又叫内侍去拿清润的药膏来。一面搅起小瓷砵里的膏体,一面问:“陛下今天,又是在闹什么?”
“我没有闹。沈世寻,我在挑与你出去游玩时穿的衣服。”
我“嗯嗯”两声,将药膏抹在他颊边:“挑得好。挑了件最破的,还躲到角落里跟臣玩藏猫儿。”
“我穿上后,突然想装一装在破庙里过的日子……很突然嘛。本来待会我自己就出来了。”
“陛下,你我出游时的衣物,也不至如此之破。何必试这件。”
赵灼一手支脸,微微歪头,理所当然地方便我继续给他脸上红痕抹药。
“可……当年我没做皇帝时流落于外,周围的普通百姓,都是这么穿的。去百姓中,应当与百姓同衣,与民同乐呀。”
原来如此。我沉沉怅然:“陛下安心,如今虽才安定一年有余,但民生已好许多。至少洛都百姓,大半都能有衣穿、有饭吃。”我指了指另一件干净规整的白麻布衣,“如今,穿那一件即可。”
“啊……”赵灼神思飘远,“原来,已不是都破破烂烂的了。我印象中……最少贵族身边体面的奴仆,才能有干净衣服穿。”
我莞尔,抚了抚他遮面的发梢:“石壕吏里夫妻别,泪比长生殿上多。陛下能对百姓生计观察细致入微,有明君风采。”
赵灼甩甩头:“你看的奏疏多,这明君给你做算了。”
我道:“陛下尽会玩笑。臣一生都是您的臣子,臣只会做您身后的影,效忠您一辈子。”
赵灼不满地哼唧两声,一把推开我手:“沈世寻,你快别抹,脸都要被你搓烂了。你分明就是在揩油。”
闹过一通后,赵灼推我下床,一定要我也试一件合适的衣服来穿。且要依他搭配挑选。作为一生的臣子,君有此令,我便站着,由他乱弄。
在给我戴了个花冠、披了身仙气飘飘的法服羽衣,又努力踮脚,将一支珍珠金钗插进我发髻中后,他满意了。
赵灼转来转去地看过好几圈,嬉笑道:“这身好,太傅面若冠玉,正该穿成一朵牡丹花。”
我略作评价:“但,这身仿佛跟与民同乐距得有些远。”
赵灼高深地摇摇手:“不会不会。此非为朕一个人的小乐,是为洛都百姓都能瞻慕沈卿之容的大乐。到时我们坐一段车,车后面拖个大兜,供百姓投掷鲜花蔬果,保管能满载而归。”
我想了一想,觉得有理:“此身有如仙帔,的确光彩。在臣的生辰上,让全城百姓都来看臣、赏味臣,陛下无异议,臣便没有。臣遵旨。”
却不想,如此一句,不知踩中赵灼什么痛脚,他面色即刻难看了。
“沈世寻!”他又踮足,一把扯掉珍珠金钗,“什么仙帔,不准穿!重新换一件!”
我:“……”
吾皇继续胡乱将我作弄一通后,用过晚膳,定下出游穿的正常衣物,他重新变得乖巧起来。坐在廊下看月,攥着我衣角,怎么都不肯放。
月光如水,赵灼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呼吸轻缓。
我未动,任他攥着,只将袖角轻轻往他手心拢了拢。
吾皇根本没困,他不过是做眷恋给我看,端的一副临别依依不舍的情态。
装得实在是太真。
一晃眼间,我还以为,血诏,筹谋,尽都只是我做的一场噩梦。醒来之时,他依然是我的陛下,我们曾在乱世中抓住对方,两块浮萍以彼此为根,共许生死。
阴云遮去月色,赵灼也做作足够,气鼓鼓地推开我手臂:“你归家去吧,我晓得,你但凡一早进宫,都是不过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