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存的底册放在旁边。府衙名册写着全村领取九百四十八石,而村中原册只有三百一十六石。
三个数字的关系,正好是三倍。
他顺着名单逐户核对,很快发现府衙记录里多出了二百余个名字。有些是早已迁走的人,有些是已经病故的老人,还有十几个名字在同一页重复出现。
“先把虚报人口圈出来。”他吩咐道。
书吏提笔照做。
李明辉继续翻页,最初只盯着人数和数量,翻到第四册时,动作却慢了下来。
这一页列了四十七名灾民。
名字各不相同,笔画却有一种说不出的相似。
“大人,怎么了?”书吏问。
李明辉没有回答,只抽出旁边一页,压在一起比较。
古人的字不像印刷体,同一个人写相同的字,也会有轻微差别。可书写习惯很难改变。有人落笔重,有人收笔快,有人写竖钩时习惯往左带。
这两页上的四十七个名字,每一个“李”字最后一捺都往上挑,“王”字的第二横都短了一截。遇到“福”字,右下方的“田”总会写得略扁。
“这些不是灾民自己签的。”李明辉道。
书吏凑近看了半晌,神情渐渐凝重:“像是同一个人写的。”
“不止像。”
李明辉把所有签名分成两类。
村民按印的放到左侧,亲笔签名的放到右侧。随后,他从第一册开始,只看签名字形,不再核对数字。
第三页,十二个。
第七页,三十四个。
第十一页,又出现二十九个。
同一种写法跨过不同村镇,甚至出现在两个相距几十里的县里。若真是灾民亲笔签收,总不能六县百姓都找同一个先生学过字。
书吏也看出了问题,拿纸将页码逐一记下。
三人从午后一直查到掌灯。
李明辉每发现一页,便在右上角夹一张小纸签。原本散落在六县名册里的代签页,被一张张抽出来,渐渐堆成了厚厚一摞。
最后一页登记完,书吏算出结果。
“三百二十七人。”
名册上,这三百二十七人都写着“亲领足数”。其中有一百多人来自偏远村落,实际底册却记着未领、少领,或由家人代领。
更荒唐的是,代签者连笔迹都懒得换。
李明辉取出一张薄纸,覆在几个重复出现的字上,笔画几乎能完全重合。
“一个人替三百多个灾民签字,再由府衙拿这本册子证明粮已经发完。”
他把代签页按在桌上,正准备让书吏封存,目光却停在其中一个“贵”字上。
那一横的起笔有个很小的墨团,最后一竖习惯性往右偏。
他见过这种字。
李明辉立刻打开随身证物匣,从商税案副卷里抽出赵师爷写给方掌柜的信。
两张纸并排铺开。
同样的“福”字,同样压扁的“田”,就连写到“明”字时左高右低的习惯都分毫不差。
李明辉把那封信拉到代签名册旁边。
“这三百多个名字,和赵师爷写给方掌柜的信,是同一只手写的。”
第268章 赵师爷的字迹从商税写到赈灾
两名书吏立刻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其中一人将窗关严,另一人取来证物登记册,把那封旧信与代签名册的取出时辰、原存位置全部记清。
李明辉没有急着下结论。
他先挑出十组相同的字,用薄纸逐一描出运笔痕迹。随后让两名互不通气的书吏分别比对,在纸上写下判断。
结果一致。
代签灾民姓名的人,正是赵师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