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耀先第二天早上六点不到就起了。仓库后院的屋子里还黑着,他摸黑穿好衣裳,没点灯,怕吵醒隔壁屋的大刘和老郭。推开房门的时候,天边刚泛出一点灰白,弄堂里倒马桶的车子正吱呀吱呀地过去,一股隔夜尿骚混着煤球炉子的烟气往鼻子里钻。他站在门口吸了两口凉气,脑子彻底清醒了,转身去灶披间舀了瓢凉水漱了漱口,又从缸里捞了块咸菜疙瘩就着半个冷馒头吃了。
赵简之比他起得还早,已经在院子里打了一套拳,脑门上汗津津的。见郑耀先出来,收了架势走过来。“六哥,账本的事昨晚我理了一遍。特别经费从去年腊月到上个月,一共支了三千七百多块。有单据对得上的两千九百多,剩下八百来块只有经手人签字,没有正式票据。”
“八百块的窟窿。”郑耀先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子。“这八百块里头,有多少是真花出去了的,有多少是账面上记着但实际没动的?”
赵简之从怀里掏出一个卷了边的笔记本翻开。“我按月份捋了一遍。去年腊月到今年二月,经手人是我和大刘,每笔钱花在什么地方、给了什么人,我都能说出个大概。三月往后有三个月是宋孝安那边情报组代领的,老宋的规矩是只签个字,不写细目。那三个月的大头,大概六百块上下,都走的是情报组的线。剩下两百来块,是零星开销,买烟买酒请客吃饭,还有给线人的打点费,这些没票是常事。”
“陆中要查的就是这八百块。”郑耀先把笔记本拿过来翻了翻。“三月到五月那三个月的情报组代领,老宋那边有没有底账?”
“有。老宋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每支出一笔钱,哪怕买包烟都记在他自己的小本子上。但他记的是给谁、干什么用,账面上只有他一个签字。陆中要是问起来,老宋把本子拿出来对得上,但本子上的名字不能露。”
郑耀先想了想。“你把老宋叫来,让他把三月到五月那三个月的底账重新抄一份,人名换成代号。张三李四王五赵六随便编,但要编得前后一致,同一件事同一个人,前后不能对不上。抄完了你拿给我看。”
赵简之应了,出去找宋孝安。郑耀先回到屋里,把特别经费的账本从头到尾翻了一遍。账本是毛边纸订的,每页记着日期、金额、经手人、用途。用途那一栏写得最含糊,要么是“特别行动费”,要么是“临时打点”,要么干脆空着。陆中要是鸡蛋里挑骨头,光凭这本账就能给郑耀先扣一个“账目不清”的帽子。但郑耀先有郑耀先的办法,他不打算把假账做得天衣无缝,那样反而显得心虚。他打算做一本“看起来真实”的账——真账里本来就有糊涂的地方,他把糊涂的地方保留,把清楚的地方做模糊,让陆中查起来觉得这账虽然乱,但乱得有章法,每一笔钱的去向大体能对上人,只是细节经不起深究。这种账最难查,因为你查不出确凿的贪污或挪用,只能挑出些技术性的毛病。
八点钟,宋孝安带着他的小本子来了。三个人在屋里对了将近两个钟头。宋孝安的小本子上记着三月到五月每一笔代领的详细去向:哪天给了哪个线人多少钱,哪天在哪家饭馆请了谁吃饭,哪天买了烟酒送人。郑耀先一边看一边让赵简之把能对上账的挑出来,对不上的单独列一张单子。
挑到三月中旬的时候,赵简之指着一笔五十块的条目说:“这笔对不上。老宋本子上写的是‘三月十七,付老戴情报费五十’,但行动组账本上三月十七没有这笔支出。三月十八有一笔‘特别行动费八十’,经手人是大刘。”
宋孝安凑过来看了一眼。“我想起来了。三月十七那天老戴送来一份关于鬼子在闸北调动的情报,我给了他五十。当天我手头没现金,是从大刘那儿先挪的。大刘第二天从特别经费里支了八十,五十补给我,三十留着当后续开销。所以账面上只记了八十,没记五十。”
“这就对上了。”郑耀先拿铅笔在“特别行动费八十”旁边打了个勾。“这种事往后都得在账上写明白。大刘支八十,其中五十还老宋垫款,三十留用。写得清清楚楚,谁查都查不出毛病。”
宋孝安点头。“往后我每笔支出都让经手人写条子,哪怕是个草纸条也比空口白牙强。”
“草纸条不能留。陆中要是看见一堆草纸条夹在账本里,反而起疑。”郑耀先把账本往前翻了几页。“老宋,你回去把三月到五月的底账重抄一遍,人名换成代号,条目按时间排好,每笔支出后面加一句用途说明,写得像正式账目那样工整。抄好了交给简之。简之再把行动组账本里那三个月的内容按老宋的底账重新抄一遍,两边对上。”
宋孝安出去之后,郑耀先又把剩下那两百来块零星开销捋了一遍。这部分最难弄,因为本来就是吃吃喝喝买烟买酒的散碎银子,谁也不会记那么细。他让赵简之把能想起来的都写上,想不起来的就空着,旁边批一句“经手人记忆所及”。陆中要是揪着这部分不放,他正好拿这句话堵回去——谁能把半年前买包烟的账记得分毫不差?
中午吃完饭,郑耀先让赵简之把重新誊好的账本装进牛皮纸袋里,封面上写了“行动组特别经费账目(民国二十九年腊月至三十年五月)”。他亲自拿着出了门,没直接去陆中那儿,先拐到站部后院张士超的办公室门口转了一圈。
张士超正在屋里看文件,听见脚步声抬起头。郑耀先站在门口,手里提着牛皮纸袋,朝他点了下头。“张副站长忙着呢?”
“耀先兄,进来坐。”张士超放下文件,脸上挂着笑,但眼神先往郑耀先手里的纸袋上瞟了一眼。
郑耀先走进去,把纸袋往他桌角一搁。“张副站长,这是行动组这几个月的特别经费账本。陆特派员昨天回来,说毛主任那边要清账,让我把账本送他那儿看看。我想着先拿来给张副站长过过目,你这边要是觉得没问题,我再给陆特派员送过去。免得我这边账做得不合规矩,陆特派员看了不高兴,到时候张副站长脸上也不好看。”
张士超脸上的笑僵了一瞬。他伸手把纸袋拿起来,掂了掂,没拆。“耀先兄,账本你先送陆特派员那儿。他那边看完了有什么说法,咱们再商量。”
“行,那我先送过去。”郑耀先把纸袋拿回来,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句:“张副站长,陆特派员这次回来,听说还带了一份关于上海站整肃纪律的指示。具体内容他没跟我说,但听口气,毛主任对上海站的工作很关心。张副站长要是有空,不妨也找陆特派员聊聊,他那边消息比我灵通。”
郑耀先说完就走了。从张士超办公室出来,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张士超刚才那句“你先送陆特派员那儿”,表面上是大度,实际上是不想沾手。陆中查账,张士超要是先看了账本,回头陆中查出问题来,张士超脱不了干系;张士超要是不看,陆中查出问题来,他可以说自己不知情。这个人精得很,什么责任都不想担。但郑耀先要的就是他不担责任——张士超越是不沾手,陆中就越会觉得张士超对他这个特派员有戒心。
郑耀先从站部后门出来,走了两条街,拐进陆中临时办公的那栋公寓楼。陆中住在三楼,办公室就设在客厅里。郑耀先进门的时候,陆中正在打电话,见他来了,朝沙发上一指,示意他坐。郑耀先把纸袋放在茶几上,坐下来等着。
陆中对着话筒又说了几句重庆那边的事,挂了电话走过来,在郑耀先对面坐下。“耀先兄,账本带来了?”
“带来了。特别经费的账目全在这里头。陆特派员慢慢看,有不清楚的地方随时叫我过来问。”
陆中抽出账本翻了翻,翻到三月到五月那部分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耀先兄,这三个月情报组代领的经费,怎么每笔都只有宋孝安一个签字?”
“情报组代领的经费,底账在宋孝安那儿。他那边每笔支出都有记录,陆特派员要调底账,我让他送过来。不过他那底账记得比较杂,人名又多,看起来费劲。要是陆特派员不嫌麻烦,我让他重新誊一份清楚的送过来。”
陆中把账本合上,搁在茶几上。“耀先兄,我说句实在话,这账面上看,大体上没什么大毛病,但细节上经不起抠。八百来块钱没有正式票据,这种事在站里不是一天两天了。毛主任这次让我回来,也不是要揪着谁不放,主要是把规矩立起来。往后特别经费的支出,每笔都要有经手人和证明人两个人签字,用途写得越细越好。这一条耀先兄要是能带头做到,我这边就好跟毛主任交差了。”
郑耀先心里松了半口气。陆中这话听着像是放他一马,但郑耀先知道没那么简单。陆中要是真想放过他,根本不会提这茬。现在陆中把话说得这么软,只有一种可能——他手里还有别的东西,账本这件事他只是先放一放。
“陆特派员说得在理。我今天回去就把新规矩跟组里的人交代下去,从下个月开始,每笔支出两个人签字,用途写清楚。”
“还有一件事。”陆中从茶几底下抽出一张纸,推过来。“这是我这次从重庆带回来的。毛主任签发的,关于上海站情报工作调整的几点意见。其中有一条,说行动组往后跟中统那边的接触,要提前报备。耀先兄,你跟李政那边走动,我不是不赞成,但得让站里知道。上个月你在霞飞路抓周德富的事,要不是我消息灵通,差点就不知道。”
郑耀先拿起那张纸看了一遍。纸上列了五条,前四条都是关于加强情报交流和纪律的套话,第五条才是要紧的——行动组与中统、76号及其他外部单位的一切非例行接触,须事先向站长或特派员报备,事后三日内提交书面报告。这一条要是真执行起来,郑耀先以后跟李政、跟任何人打交道都得先过陆中这一关。陆中这是要把郑耀先的手脚绑起来。
“陆特派员,这一条我没意见,照办就是。不过有一条得提前说清楚:有时候事情急,来不及报备就得先动手,比如昨晚抓周德富,我要是先报备再动手,周德富早跑了。这种情况怎么算?”
陆中笑了一下,笑得挺和气。“耀先兄,特殊情况特殊处理,毛主任也不是不讲理的人。你事后补一份报告,说明情况,只要理由充分,站里不会为难你。”
郑耀先点了下头,没再争。他知道争也没用。陆中把这条规矩摆出来,就是要让他知道谁是特派员。但郑耀先也留了个心眼——陆中说“事后三日内提交书面报告”,那这三天里头他干什么,陆中就管不着了。
从陆中那儿出来,已经下午三点多了。郑耀先走在路上,把陆中刚才说的每一句话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陆中查账查得软,加规矩加得硬。软的那头是给郑耀先看的,硬的那头是给毛人凤看的。陆中要的是两头都不得罪——既让毛人凤觉得他办了事,又不让郑耀先觉得他赶尽杀绝。但郑耀先心里清楚,陆中今天没动他,不代表明天不动。陆中手里一定还攥着别的东西,只是在等一个更合适的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