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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0章 借刀与堵漏(第1页)

郑耀先是在第二天早上八点出头到的站部。他没急着去找李政,先拐进站长办公室,把昨晚的事拣要紧的跟徐百川说了个大概。徐百川听完,把手里那杆钢笔往桌上一搁,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又慢慢戴回去。他看郑耀先的眼神里带着那种老兄弟之间才有的复杂——一半是满意,一半是掂量。

“老六,你昨晚这一手,抓的是中统的暗线,断的是特高课的路。可你想过没有,李政那边丢了人,第一个会往谁头上算?”

“往我头上算。”郑耀先在徐百川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把帽子搁在膝盖上。“四哥,我要是怕他算账,昨晚就不动手了。周德富那本账簿上记得清清楚楚,孙茂才每送一趟信拿五块钱,周德富自己每个月从特高课小田那儿领两百块法币的津贴。这些钱从哪出的、经了谁的手,账簿上都有。我把东西往李政面前一放,他要不认,就是他自己跟特高课有勾连;他要认,就得先把周德富这颗钉子拔了。不管他认不认,特高课这条线都得断。”

徐百川从抽屉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叼在嘴里没点。“你打算什么时候去找李政?”

“上午十点。太早了显得我急,太晚了李政那边可能已经得了信儿,先做了手脚。十点正好,他刚开完晨会,手头事情堆着,脑子还没转到这上头来,冷不丁被我堵上门,反应不会那么周全。”

徐百川这才把烟点上,吸了一口。“张士超那边,昨晚我让他加了两个暗哨在霞飞路吕班路口。他的人看见你从大华旅馆后弄堂里出来,也看见赵简之从同福客栈押了人走。今天一早张士超到我这儿来问,说行动组昨晚有动作,怎么没提前通报。”

“四哥怎么说的?”

“我说是我临时安排的,让他别多问。”徐百川弹了下烟灰。“老六,张士超这个人你也知道,毛人凤把他安在上海站,明面上是副站长,暗地里就是一双眼睛。你昨晚的动作他能不知道?他今天来问我,是试探我的口风,看我跟你是事前商量好的,还是你自作主张。”

“四哥怎么回他的,他就怎么信。张士超再疑心,没有真凭实据,他也不敢往重庆报。报上去说行动组抓了中统的暗线,戴老板看了只会觉得上海站能办事,毛人凤那边反而不好接话。”

徐百川点了下头,没再说什么,只摆了摆手让郑耀先出去。郑耀先走到门口,徐百川又在后头叫了一声:“老六,李政那个人,面子上跟你赔笑,背地里捅刀子。你给他看周德富的口供,他能忍下这口气,但他忍完了之后一定会找补回来。你自己心里有数。”

“有数。”郑耀先拉开门出去了。

回到行动组办公室,赵简之已经把周德富和孙茂才两个人的口供整理成了文字,一笔一划誊在两张毛边纸上。郑耀先拿过来看了一遍,把孙茂才那段关于蹲守俄国教堂的供词单独抽出来,折好揣进内兜。剩下的两份口供和那本账簿、那张手绘地图一并装进一个牛皮纸袋里。他把纸袋封好,又在封口处写了四个小字:面交李政。

九点五十分,郑耀先从站部出来,拐上霞飞路往西走。中统上海站的秘密办公点设在法租界福煦路一条弄堂里的石库门房子里,门口挂的是“鸿昌棉纱号”的招牌。郑耀先到的时候,弄堂口卖香烟的老头正往摊子上码货,两个穿短打的汉子一左一右在弄堂里晃荡,看见郑耀先进来,其中一个迎上来问找谁。郑耀先报了姓名,说找李主任有要事。那汉子让另一个进去通报,自己把郑耀先引到门房旁边的耳房里等着。

等了约莫十分钟,通报的人回来说李主任请郑组长上楼。郑耀先跟着上了二楼,穿过一间摆着几张写字台的账房,进了最里面那间。李政坐在一张红木写字台后头,面前摊着一份报纸,手里捏着一把紫砂壶。见郑耀先进来,他把报纸一收,笑呵呵地站起来。

“耀先兄,稀客稀客。坐,坐下说。”

郑耀先把牛皮纸袋放在他写字台上,没坐。“李主任,昨晚我的人在霞飞路大华旅馆和同福客栈抓了两个人。一个叫孙茂才,苏州人,替人跑腿送信;一个叫周德富,四十来岁,圆框眼镜,左眉毛上有一道疤。这人身上搜出一张中统上海站情报科干事的证件。我看了半天,李主任到上海之后重新编的情报科编制里,没有这个名字。所以我想来想去,觉得还是先把人给李主任送过来,问问清楚。”

李政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快得几乎看不出来。他把紫砂壶搁下,伸手拿过牛皮纸袋,撕开封口抽出里头的东西。他先看周德富的证件,又看口供,再看那本账簿。看到账簿上“周先生收,五十元法币”那几笔的时候,他翻页的手指停了一下。郑耀先站在对面,看得清清楚楚,李政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手指头微微用了点力气,把纸边捏出了一道折痕。

“耀先兄,这个人——”李政把账簿合上,抬起头来,脸上已经恢复了那种不咸不淡的笑。“说实话,周德富确实是我的人。不过情报科编制里没有他,是因为他是我到上海之后临时安的一个暗桩,不走公开编制。这个人专门负责跟特高课那边一个翻译官接头,拿回来的情报直接交给我。这事耀先兄要是不提,我本来过两天也要跟四哥通个气。”

郑耀先没接他这茬。“李主任,周德富跟特高课小田接头,小田给他情报,他转给孙茂才,孙茂才塞到仁济堂后墙的墙洞里。这条线你清楚吧?”

“清楚。周德富是我安排的,孙茂才塞信的事我也知道。那个墙洞是我们取信的一个老法子,用惯了。”

“那李主任知不知道,周德富让小田耍了?”郑耀先往前走了半步,把那张手绘地图从纸袋里抽出来,摊在李政面前。“这张地图是从孙茂才身上搜出来的,霞飞路一带,济世堂药店的位置画了个圈。小田给周德富的情报里,夹杂了假东西。假‘白鹭’把情报递给周德富,周德富转给孙茂才,孙茂才塞进墙洞,你的人取走。这份情报转了一圈,最后进了李主任的抽屉。李主任再拿这份情报去重庆告我,说我郑耀先跟假‘白鹭’暗中勾连。小田这一手,是拿李主任当枪使,打的是我,伤的是李主任自己的脸面。”

李政把地图拿起来端详,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他把地图往桌上一拍。“小田这个狗东西——”

“李主任,先别急着骂小田。”郑耀先把周德富和孙茂才的口供并排放好。“周德富招了,他让小田给的情报里,有一份是假的。就是那份说假‘白鹭’要在初五、二十在俄国教堂后头跟人碰头的情报。他拿了这份情报,照例转给孙茂才塞进墙洞。李主任的人取了这份情报,李主任拿着它去找四哥,四哥找我谈话。这件事从头到尾,是小田挖的一个坑,李主任往里跳了,我差点也被埋进去。幸亏我多留了个心眼,顺着孙茂才摸到了周德富,才把这条线翻出来。”

李政不笑了。他把紫砂壶推到一边,两只手交叉搁在桌面上,盯着郑耀先看了好几秒。“耀先兄,你今天来,不只是为了告诉我周德富是我的人吧。”

“人我给你送来了,周德富和孙茂才都在我那儿关着,你随时可以提走。但有一件事得李主任自己去办。”郑耀先从内兜里掏出孙茂才那份蹲守俄国教堂的供词,递过去。“孙茂才招了,上个月月底,周德富让他去俄国教堂后头的弄堂蹲了两天,专门盯一个戴灰呢帽的中年男人。李主任,这个戴灰呢帽的,是特高课要盯的人,也是假‘白鹭’要摸的人。周德富让小田当枪使,小田背后是佐佐木。李主任要是把周德富提回去一审,审出来周德富是奉了小田的命去蹲俄国教堂,那李主任就得想想了:小田到底是在替李主任办事,还是在替佐佐木办事?”

李政把那份供词看了两遍,慢慢折起来,放进自己抽屉里。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郑耀先站了一会儿。郑耀先也不催他。过了一会儿,李政转回身,脸上已经换了副神色,比刚才冷了不少。

“耀先兄,周德富和孙茂才我下午派人去提。提回来我自己审。小田那边——我暂时不动他,但我会换个人去跟小田接头。原来那条线断了就断了,我重新搭一条。至于小田递过来的情报,从今天起,我这边先过一遍筛子再用。”

“李主任,还有一件事。”郑耀先没挪步。“周德富跟小田接头不是一天两天了,小田手里可能还攥着别的假情报,专门留着往李主任这边递。李主任换人接头之前,最好先把周德富审透了,弄明白小田之前递过来的东西里,到底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不然换个人上去,小田照样耍。”

李政点了下头,脸上露出那种吃了苍蝇又不得不咽下去的表情。“这个不用耀先兄提醒,我自会料理。”他顿了一下,忽然又笑了一下,这回笑得比刚才真了些,但里头带着点别的意思。“耀先兄,周德富的事,算我欠你一个人情。不过话又说回来,你是怎么摸到大华旅馆和同福客栈这条线上的?你总不会是在我的人后头跟了一路吧?”

“李主任别多心。我是从假‘白鹭’那边摸过来的。孙茂才每天去仁济堂后墙塞信,我的人在仁济堂蹲了三天,摸清了他的规律,这才顺藤摸瓜摸到同福客栈。至于周德富跟李主任的关系,我是审完了孙茂才才知道的。要是早知道周德富是李主任的人,我就直接给李主任打电话了,何必费这工夫。”

李政打了个哈哈,把郑耀先送到楼梯口。“耀先兄,改天我请你吃饭。今天这事,多谢你替我把脓包挑破了。”

“吃饭就免了,李主任把内部的事料理清楚,就是帮我最大的忙。”郑耀先从楼梯上走下去,头也没回。

从鸿昌棉纱号出来,郑耀先沿着福煦路往东走了一段,在拐角处一家老虎灶前停下来,要了碗开水,站在路边慢慢喝。他刚才在李政面前说得轻描淡写,其实每句话都踩着点递出去,什么时候给甜头什么时候下刀子,分寸拿捏得刚好。李政这个人精,吃了个哑巴亏,还得承他郑耀先的情,至少短时间内不会再拿假“白鹭”的事做文章。但李政说的那句“欠你一个人情”,郑耀先压根没往心里去。李政的人情,跟黄浦江里的水一样,看着有,舀起来全是泥。

他把碗还给老虎灶老板,顺着霞飞路往回走。走到吕班路口的时候,迎面过来一个人,穿灰布长衫,戴一顶半旧的礼帽,走路的时候低着头,像是怕风大吹了眼睛。郑耀先一眼就认出来了,是宋孝安手底下的情报员小周。小周走到他跟前,脚步没停,压低声音说了句:“六哥,阿贵在大华旅馆看见那个穿短打的又来了,这回没进旅馆,在街对面烟纸店门口站着,像是在等什么人。”说完就错身过去了。

郑耀先脚下没停,脑子里已经转开了。穿短打的年轻人,从刁氏诊所拿消息送到大华旅馆给孙茂才。孙茂才昨晚被端了,这个年轻人今天还敢在大华旅馆附近露面,要么是还不知道孙茂才出了事,要么是来接替孙茂才的。不管是哪种,这个人得盯住。

他回到站部,把赵简之叫来。“简之,昨晚抓人的事,消息封住了没有?”

“封住了。大华旅馆那边,阿贵昨晚撤出来之前跟旅馆账房打了招呼,说孙先生临时有事出门几天,房钱照付。同福客栈那边,赵简之带人走的时候把姓周的那间房门从外头锁了,跟客栈伙计说周先生赶早班火车去苏州了,行李回头来取。两处都没惊动人。”

“穿短打的那个年轻人,今天又在大华旅馆门口露面了。你让阿贵继续盯着,看他跟谁接头。如果他进旅馆上三楼敲孙茂才的门,就让阿贵想办法把人引开,别让他发现屋里空了。如果他在外头跟人碰头,就把碰头的人认准了。”

赵简之应了一声,又问:“六哥,周德富和孙茂才什么时候给李政送过去?”

“下午。你亲自带人送,交接的时候让李政那边签个字。人交出去之前,再把孙茂才提出来问几句。”

赵简之出去提人了。郑耀先坐下来,把周德富的供词又翻了一遍。周德富说,小田有一次说漏嘴,提到“你们那个姓郑的组长,早晚死在我们手里”。这句话值得琢磨。小田是佐佐木手下的翻译官,他知道郑耀先的名字不奇怪,但他说“死在我们手里”,这个“我们”指的是谁?是特高课,还是76号?如果是特高课,那说明佐佐木已经盯上郑耀先了;如果是76号,那说明李士群那边也在打郑耀先的主意。

正想着,电话响了。郑耀先接起来,是徐百川打来的。“老六,陆中今天从重庆回来了,下午三点的火车到北站。你跟我一块去接。”

陆中回来了。郑耀先握着话筒的手紧了一下。陆中是毛人凤的心腹,军统上海站特派员,到上海就是来查郑耀先的。这个人走了大半个月,郑耀先差点把他给忘了。现在他回来了,而且一回来徐百川就要亲自去接,说明陆中这趟重庆之行带回了东西。

“四哥,陆特派员这趟回来,是带着戴老板的令,还是带着毛人凤的令?”

电话那头徐百川沉默了两秒。“老六,你来了就知道了。三点,北站。”

郑耀先把电话挂了。他坐在椅子上想了半天,把陆中走之前那段时间的事捋了一遍。陆中到上海站之后,明面上是来指导情报工作,实际上查郑耀先查得紧。他走之前那几天,找行动组的人一个一个谈话,连赵简之都被他叫去问了半个钟头。后来陆中突然说要去重庆述职,走得急,连行李都没带全。当时郑耀先就觉得不对劲——陆中在重庆没什么正经职务,他述职是假,回重庆跟毛人凤碰头才是真。

现在他回来了,徐百川亲自去接,说明陆中这趟回来,是带着重庆方面明确的指令。如果毛人凤要动郑耀先,徐百川扛不住。戴笠那边虽然把郑耀先当刀使,但毛人凤要是把“郑耀先是共产党”这顶帽子扣瓷实了,戴笠为了避嫌也不会硬保。

郑耀先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他不能等陆中回来再想办法。他得先摸清陆中这趟带回来的是什么。徐百川让他一块去接站,这是个机会——站台上人来人往,说话不方便,但陆中下车之后第一反应骗不了人。如果陆中见了他满脸堆笑,那就是暂时还不动他;如果陆中见了他皮笑肉不笑,那就是带着刀来的。

下午两点半,郑耀先换了身衣裳,深灰色哔叽中山装,外边罩一件藏青团花缎夹袍,头上换了顶黑呢礼帽。他对着镜子把帽檐压了压,又摘下来,重新戴正。赵简之在门口等着,见他出来,低声说了句:“六哥,人送过去了。李政那边签了字,是情报科一个姓何的科长接的手。周德富和孙茂才临走前,我让人给他们捎了句话,说嘴严实点,乱咬人对自己没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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