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夏的最后一个傍晚,天热得像要把整条河谷的水都蒸干。
茸月蹲在泉水边上,把脚泡进水里,连水温都比平时高了一些,浸泡的感觉不再像之前那么清凉了。
她索性把脚收回来晾在石头上,站起来往火塘边走。
白绒正在锅边煮一锅薄荷绿豆汤,汤里放了一大把干薄荷叶和去年存下的绿豆,煮出来的汤色碧绿清亮,正在慢慢变凉。
茸月在火塘边坐下,接过白绒递来的汤碗喝了一口,清凉的薄荷味从舌根升起来,驱散了一些暑气。
林野从木楼那边走过来,在她旁边的石头上坐下,也端着一碗绿豆汤慢慢喝着。
两个人坐在正缓慢沉降的暮色里,看到银枝从寨门外面走进来。
银枝来的时候手里捧着一只新编的浅口藤筐,筐里放着十几只用干草茎编成的小圆片。
每一片中心都嵌着一小块晒干的薄荷叶,在暮色里散发着淡淡的清凉气息。
“做了一些河灯。”银枝把筐放在地面上,蹲下来拿出一只给茸月看。
“把干薄荷叶嵌在草片中间,放进河水里能漂着走。”
茸月接过那只河灯看了看,边缘的编织收口处理得很整齐,透着一股认真细致的手工劲儿。
她抬头看了银枝一眼:“现在去放?”
“现在就去。河谷拐弯那段水势平缓,漂起来好看。”
茸月端着那只藤筐,和林野、白绒、石墩、虎贲、铁爪一起沿着河滩往下游走。
银枝带着她的人从北面也过来了,两队人在河谷拐弯处汇合。
那里的水势确实平缓,河面在月光下铺开成一片银白色的宽幅绸缎,泛着细碎的光芒。
茸月蹲在岸边,从筐里拿起一只河灯,用手指轻轻拨了一下灯面上的薄荷叶,然后把它放进水面。
河灯在水面上打了个转,顺着水流的方向缓缓漂了出去。
第二只、第三只,一只接一只被放进了水里,在月光下连成一道弯弯曲曲的银线,沿着水流的方向向下游漂去。
茸月蹲在岸边看了一会儿自己放出去的那只河灯,它还在漂着,和其他河灯混在一起,已经分不清哪一只是谁放的了。
银枝也在她旁边蹲下来,两个人看着那片正沿着水流慢慢远去的河灯光点。
在夜色中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融进了河谷拐弯处的水光里。
入秋前的最后一场雨下过之后,茸月在木楼门槛上坐了一整个上午。
她其实没有在做什么,只是坐在那里看雨。
雨丝从屋檐上连成线地落下来,在地面上溅起细密的水花。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被雨水彻底浸透之后才会有的那种饱满而沉静的气息。
远处的田野在雨幕里变成了一片模糊的绿色,瓜田、麦田、豆田,连成一片,偶尔能看到秸秆的尖端在雨水的冲刷下微微晃动。
她在门槛上坐着,看着雨水顺着楼前的排水沟一道一道地流走,汇入寨墙根下的主排水渠,然后沿着斜坡一路流进河谷。
茸月数了一会儿流向,然后站起来,走到寨墙北段新砌的墙根下蹲下来,用手摸了一下墙体表面的排水槽。
雨水正在顺着槽道往下流,均匀、顺畅,墙面没有一处积水,也没有哪一段出现湿润的渗透痕迹。
她站起来沿着墙根走了一段,确认每一处排水槽都在正常工作,才转身走回木楼门口,重新在门槛上坐下。
雨停了之后太阳出来得很快,中午的时候地面就已经干了大半。
茸月下午推着空车去了交换点,轮子在湿漉漉的河滩路上留下两道清晰的辙痕。
她到达的时候银枝已经在棚子里等着了,她身边的地面上放着一捆新编好的竹筐,又圆又大,编织的纹路比之前更细密整齐。
银枝看到茸月的车停下来便站起来:“我想修路。从交换点往南,一直修到木桥。”
茸月把车停稳:“用什么修?”
“碎石和沙土混合,夯实了之后雨天不积水,轮车走起来也稳当。
明年如果还要往更远的地方走,这条路就能一直延伸下去。”
茸月蹲下来捏了一把棚子门口地面的土,湿润、松散,确实需要整修。
她又站起来沿着银枝画的路线走了几步,大致在脑子里估算了一下长度和需要的石料量,然后走回来:
“石料我们来出。河滩上多的是石头,捡回来砸碎了就能用。你们出人力,把路夯实。”
银枝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