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雪终于停了。
茸月推开木门走到寨墙边,看到远处的河滩和山脊线被雪覆盖成一片连绵的白。
她正看着那片白色的河谷出神,忽然听到清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茸月姐,银枝那边有人来了。
茸月转身看到寨门口站着一个人,是那个犬耳娘灰齿,她怀里抱着一只用干树叶裹着的陶罐,气喘吁吁的。
银枝姐让我送这个过来。
她把陶罐递过来,放了一点点糖和姜,她说天气冷,喝这个暖身子。
茸月接过那只陶罐,揭开盖子。
一股温热的气息裹着姜和糖的甜辛味道涌上来,她低头看了看罐子里浅褐色的液体,又抬头看了看灰齿。
她还说什么了?
灰齿摇了摇头:银枝姐就说,给你喝。
茸月端着那只陶罐站在雪地里,罐壁的温热透过陶土渗进她掌心里。
她低头又看了看罐子里的姜糖水,然后抬头对灰齿说:
你回去告诉她,雪停了之后我会去交换点。跟她商量开春的事。
灰齿点头应下,转身跑了。
茸月端着那只陶罐走回火塘边,白绒正在锅边煮汤,看到她手里的陶罐凑过来闻了一下:这是什么东西?
姜糖水。银枝那边送来的。
茸月把陶罐放在石台上,从藤筐里摸出两只干净的木碗,倒了一碗递给白绒,又给自己倒了一碗。
两个人蹲在火塘边慢慢地喝着,姜的辛辣和糖的甜在舌尖上交缠,一路暖到胃里。
好喝。白绒舔了舔嘴唇上沾的糖渍。
茸月捧着碗又喝了一口,把碗放下。
远处的河谷在暮色里安静地躺在雪下,银枝营地的方向看不到任何火光,但她知道那碗姜糖水是从那边过来的。
她把空碗放进藤筐里,站起身来回木屋了。
那天夜里,茸月躺在干草堆上很久都没睡着。
她闭着眼想象了一下春天——雪化了,河滩地上的枯草翻出了新绿。
交换点那间木棚子拆掉了一半的草帘子换成了敞开的凉棚,银枝蹲在棚子里整理新晒好的干果,石墩从桥那边扛着木料过来要给棚子再加一间。
她在想象里慢慢睡着了。
早上,茸月从木屋出来的时候,发现工棚门口堆了七八根又粗又直的枯木,码得整整齐齐,上面压着一块树皮。
树皮上用炭笔画了一道弯弯的弧线和两个并肩蹲着的小人。
石墩正蹲在旁边查看那些木料,熊耳朵竖得笔直:
刚送来的,天不亮的时候。我在寨墙上迷迷糊糊看到有人影闪了一下就没影了。
银枝送来的。茸月蹲下来摸了摸最上面那根木料,表面带着天然的脂香,她说过要建新棚子的事。
石墩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又低头看了看那堆木料,想了想说:开春就能动工了。
茸月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没有多说什么。
她转身往火塘方向走去,白绒正在锅边煮早饭,汤里放了一大把干菌菇和几片腊肉。
午饭过后,茸月带了几个人去交换点。
雪虽然停了,但路依然不好走,积雪没过小腿,每一步都要费力地抬起来再踩下去。
走到半路的时候,清鹿从前面跑回来,鹿耳被风吹得紧贴着头皮:银枝在棚子那边等你们。
茸月加快脚步走了过去。
交换点的木棚子顶上积着一层厚厚的雪,棚子门口被人扫出了一块干燥的地面。
银枝蹲在那块地面上,身前放着一只藤筐,筐口盖着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干兽皮。
茸月走到她面前蹲下来,银枝掀开兽皮,露出藤筐里满满一筐干果和一小袋燧石。
开春之前最后一趟了。银枝把藤筐往茸月那边推了推。
这些留给你们的。接下来半个月天最冷,谁也不出门,等雪化得差不多了再碰面。
茸月低头看了看那筐干果,又抬头看了看银枝。
她蹲在那里,银灰色的毛发在雪地的反光里泛着一层柔和的光,耳朵尖冻得微微发红。
茸月从自己带来的藤筐里取出两罐盐和一包用干树叶裹好的薄荷糖,放在银枝面前的地面上:
这些你们留着用。薄荷糖泡水喝,嗓子舒服。
银枝接过薄荷糖包,然后小心地收进怀里。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头沾的雪屑,偏头看了看河滩方向,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