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五年,三月二十五日。
铁岭卫,威远侯府。
庭院中的春草刚刚泛出嫩绿,帅府正堂外,却跪满了身披铁甲的辽东诸将。
大堂之上,宣旨的钦差太监早已离去,御赐的明黄旨意端端正正地供奉在香案之上。
正堂正中。
十六岁的郑继功身着正三品荡寇游击将军袍服,腰系崇祯御赐的金鞘短刀,面色涨红,双目中跳动着少年将领渴望名震天下的烈火。
而在他身侧,十五岁的郑继成拿着兵部勘合,眉宇间虽然有些忧虑,但亦挺胸而立。
“爹!”
郑继功单膝跪地,抱拳朗声道:“如今天子下诏,命孩儿率领十辆铁马战车,巡视科尔沁、代天巡狩漠南。此乃天子对郑家的信任与恩典!孩儿虽年幼,愿领辽东健儿深入大漠,扫荡漠北残敌,扬我辽东铁壁神威!请父亲发兵!”
去年九月中旬,崇祯传旨威远侯府,擢升郑继功为锦衣卫正千户、加带刀侍卫衔、挂荡寇游击将军印;郑继成为兵部武选司正六品主事、挂塞外抚夷宣慰使印,命郑继功为主将、郑继成为粮饷副使,总领辽东精锐战车十辆,择期巡视科尔沁、察哈尔诸部,代天巡狩,抚慰藩蒙。
彼时,崇祯承诺,只要郑继功立下抚慰塞外之功,朝廷会破格加封其为世袭罔替的武义伯!
此时正值三月下旬,春暖花开,虽然不是出塞的最佳季节,但也是“巡视”漠南的适宜季节之一。
然而,对于崇祯的这个命令,郑玄博自然是洞若观火。
他坐在正堂主位之上,双手按着帅椅扶手,喉结滚动,看着眼前英姿勃发、满腔忠勇的长子与次子,只觉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大手攥住,顿时面色苍白,痛得无法呼吸。
代天巡狩?
去科尔沁巡边?
漠南蒙古早已背叛大明,投靠金国!
那是狼窝!
如今辽东连维持城防的柴油都已捉襟见肘,深入大漠千里,一旦断油,十辆战车就是十座无法动弹的生铁活棺材!
“不能去!至少现在还不能去!”
郑玄博的声音沙哑得可怕,沉声说道:“继功,你听爹说……这道旨意,爹去替你扛!爹即刻上疏,就说你抱病在床,无法出塞。”
“爹!!”
郑继功站起身,清澈而骄傲的眼睛直视着郑玄博,眼中满是不解道:“这是天子御笔亲批的圣旨!普天之下莫非王臣,郑家世受国恩,父亲封侯,天下皆知我辽东忠勇!如今强敌在前,圣命在身,若托病不出,天下人如何看我郑家?!”
他拍了拍腰间天子御赐的短刀,朗声道:“郑家没有贪生怕死的懦夫!孩儿宁可战死在大漠风沙之中,也绝不缩在铁岭卫的城墙后面,让人戳着脊梁骨骂郑家是跋扈自重的贼子!!”
“你——!!”
郑玄博气急攻心,猛地一拍帅案,桌角竟然裂了一条缝隙。
他发现,倔强的郑继功,与他年轻时的脾气一模一样。
他看着郑继功眼底那份对大明至死不渝的忠心,原本涌到喉头的怒骂,化作了一口带着血腥味的苦涩,生生咽了回去。
因为忠诚是他从小教给诸子的道理,而如今,大明皇帝用这份忠诚来调动他的长子、次子,他若抗旨,便是不忠!
今日他郑玄博抗旨不遵,明日他麾下将士也可以有样学样忤逆他的命令。
崇祯这一招是阳谋,他必须接招。
俗话说“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此次巡边,只要小心谨慎,装装样子,不贪功冒进,郑继功与郑继成理论上可以全身而退。
不过,眼下虽然春暖花开,但终归不是出塞巡边的最佳时机,秋高气爽的时候才是出塞的好季节。
因此,即便郑玄博目前对大明还保持着一颗忠心,可他并不打算现在就发兵,而是以挑选战车、选拔车手为由,拖延郑继功、郑继成出塞的时间。
能拖到明年当然最好,若是拖不到明年,拖到今年秋天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