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五年,二月初三。
辽东与漠南蒙古交界处,彰武台黑市。
这是一处隐藏在抚顺干涸支流荒滩上的走私坞堡。
呼啸的狂风卷着刺骨的沙砾与冰屑,吹得坞堡四周破烂的招幌猎猎作响。
后院一间密不透风的羊皮帐篷内,牛油火盆烧得噼啪作响,空气中充斥着膻腥与发酵烈酒的浓烈气味。
金国镶红旗甲喇额真、黄台吉的心腹密使佟六,正穿着一身厚重的蒙古白羊皮袄,双目微闭,盘腿坐在铺着狼皮的土榻之上。
在他面前,跪着一名浑身裹在黑斗篷里、吓得瑟瑟发抖的中年文吏,此人正是铁岭卫军械外库的管事司吏钱有福。
“佟……佟爷,东西……小人拿到了。”
钱有福从怀中摸出一只用防水牛皮层层包裹的漆黑铁匣,颤巍巍地放在羊皮垫上,牙齿咯咯打战道:“这是小人冒着灭门之罪,趁着李寒千户翻查外库档案、内库工匠换防的空当,从废料测绘房夹层里盗出来的……原件!”
佟六闻言,瞬间睁开双眼,原本微眯的眼睛里,暴射出狼一般的贪婪凶光!
自蒲河一战黄台吉被郑玄博用刀削瞎左眼以来,金国倾尽全国之力重金收买、渗透辽东整整三年!
三年以来,他们折损了数十名精锐死士,甚至连盛京在铁岭卫潜伏十余年的暗线都被拔得一干二净,却连战车内库的一片铁屑都没能带回盛京。
如今,这只铁匣就在眼前!
佟六一把抓过铁匣,腰间短刀一挑,坚固的铜锁崩断。
匣盖弹开,内里平铺着一卷泛着黄斑、边角被机油与炭黑浸透的厚重牛皮纸图样。
图样顶端,用端庄严密的正楷写着一行大字:《大石桥重型神威将军炮内外热套自紧造法及高碳炮钢配方》。
佟六的心脏狂跳如擂鼓,他虽然不精通匠作之道,但他曾随黄台吉在盛京火药厂亲自督造过大炮。
此刻,他的目光扫过图纸上密密麻麻的几何公差与工艺标注:
“……以熟铁卷筒为内芯,外施高硫白口生铁套筒;待外筒炽红热胀,强行套入内芯,浇以冷碱水激冷收缩……药室加厚四分,可耐三十磅重弹连发五十响……”
配方一栏标明了在铁水熔炼中加入“长白山石英粉与宣大芒硝”的脱碳秘法。
“神图……当真是神图!”
佟六呼吸变得粗重,额头上甚至渗出了一层狂喜的虚汗。
蒲河之败后,黄台吉痛定思痛,深知金国在野战机动机芯上难以匹敌明军,遂将国力全部押在“重甲重炮、正面破城”之上!
盛京工匠仿造炎明的红衣大炮,最大的问题就是容易炸膛,连续试射十发必裂,导致金国重炮营迟迟无法成军!
眼前这份图纸,完美地利用了“热套”的神奇力学,而且连如何用廉价的白口生铁替代精钢的绝密工法都写得清清楚楚!
“钱管事,你这次立下了大功!”
佟六将图纸小心翼翼贴身藏入内甲,抬眼看向钱有福,脸上堆满了伪善的笑容道:“大汗许你的镶红旗牛录章京、千两黄金,绝对会兑现!今夜本官亲自护送你出关……”
“谢……谢佟爷!谢大汗天恩!!”钱有福狂喜叩首。
然而,就在他额头贴地的刹那之间,只听“咔嚓”一声响,佟六毫无征兆地拔出了腰间短刀,雪亮的刀芒划过一道狠辣的弧线,精准地将钱有福的咽喉剖开!
鲜血喷涌,染红了狼皮褥子。
钱有福捂着喷血的喉咙,眼珠凸起,指着佟六,虽然想骂人,但却无法发出半分声音。
“你可别怪我,我也是奉命行事。”佟六面无表情地用钱有福的衣角擦拭着刀刃上的血迹,眼神森寒,残忍地说道:“大汗有令,此乃国之重器。凡过手之人,除带回图纸者……皆不可留全尸。”
佟六收刀入鞘,推开帐门,低啸一声。
院外八名身披铁甲的金国悍卒翻身上马,护卫着佟六,趁着茫茫风雪,向着关外方向疾驰而去!
风雪漫天,将马蹄印彻底掩埋。
战马狂奔出彰武台十里之外的一处黑松林狭谷。
“哒、哒、哒。”
忽然,前方的雪道正中央,传来了清脆而缓慢的马蹄声。
佟六勒停缰绳,八名护卫瞬间拔出重弓搭箭,眼神如鹰隼般警惕地盯向前方风雪深处。
风雪退散。
只见黑松林隘口处,仅仅立着四名骑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