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四年,六月十八日。
鞍山,千山绝壁,大石桥深谷。
这里原本是一处废弃了数十年的铜铁矿坑,四周被数十米高的花岗岩断崖绝壁合围,谷底常年不见阳光。
此刻,谷口处站着三十名身披重甲、手持火铳的士兵,十二条凶悍的猎犬盯着唯一的羊肠一线天。
“轰——隆!!”
谷底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恐怖爆鸣。
伴随着刺鼻的硝烟与烈火,一口重达两千斤、用生铁泥模铸造的试验型十二磅火炮,在进行第六发大装药极限试射时,炮尾药室爆开了一道尺许宽的骇人裂缝。
半截破碎的滚烫铁片呼啸飞射,削断了身侧一根合抱粗的立柱,碎石与烂泥如雨般泼洒而下。
“咳咳咳!灭火!快拉风闸灭火!!”
六十多岁的老赵头灰头土脸地从掩体后爬出,半边胡须被燎了个干净。
在他脚下,一名年轻的学徒倒在血泊中,大腿被飞溅的铁渣划开了一道见骨的深槽,凄厉的惨叫声在石灰岩洞窟中撕心裂肺地回荡。
“又……又炸了!”
三十多岁的刘铁柱瘫坐在地,双手颤抖,面露绝望道:“师傅……不成啊!四公子给的渗碳法,炼出来的轴钢确实硬,可硬得发脆!打成炮管,一遇大火药就从内里‘崩断’;若是减少渗碳,炮膛内壁两发就磨得跟烂柿子一样。这该如何是好啊?我们难道注定会失败吗?”
这是凡人与物理规律之间不可逾越的鸿沟。
如今的圣明都研究起了化学方程式,而大明还像两百年前那样轻视工匠,仅凭经验与图纸,想要跨过合金钢与高膛压的门槛,每一步都必须用活生生的人命和鲜血去填平!
“谁说我们会失败?”
一声平淡至极的冷冽语声,穿透浓重的烟尘,在众人耳边响起。
钢铁轮椅碾压过碎铁渣的声音轻缓响起。
老赵头与刘铁柱浑身剧震,猛地回头。
只见十一岁的郑继业披着一身染着煤灰的青布棉袍,由韩烈推着轮椅,从暗道石门中缓缓走出。
为了麻痹崇祯朝廷,也为了掩人耳目,郑继业从去年下半年就开始假装双腿有疾。
此时,他的目光扫过地上痛苦呻吟的学徒,掠过断裂成两截的焦黑炮管,面无表情地说道:“把伤者抬下去,用高纯烧酒洗创口,敷生肌散,按工伤顶格发三十两安家银。”
“四公子……我等无能!炸毁了三千斤好铁,折了两个后生……”
老赵头噗通跪倒在地,声泪俱下地说道。
郑继业的目光落在那具炸裂的生铁断面上,接着伸出手指,沾了一点断面上的焦黑金属碎末,放在鼻端轻嗅,随后又用指尖碾了碾那粗糙如砂糖般的结晶颗粒。
来自朱高燧主神识的记忆中那浩如烟海的机械断代相关知识,以及今生数年来夜以继日对当代矿料的排查积累的数据,在这一瞬间化作了绝对精准的工程推演。
“不是你们的错!”
郑继业吹了吹指尖的铁灰,转头看向老赵头,分析道:“大石桥的铁矿含磷太高,所以冷脆。而你们用骨粉闷烧渗碳,表面碳分进去了,心部依然是杂质沉淀的烂生铁。外硬内脆,一冷一热,药室内外受力不均,它不炸膛,谁炸膛?!”
老赵头茫然抬头道:“那……那该如何是好?大明境内,哪有不含磷的纯铁啊?!”
“既然没有纯铁,那我们就用笨办法。”
郑继业招了招手,韩烈立即从怀中取出一叠新绘制的结构图,在沾满血迹的生铁砧板上铺开!
老赵头凑上去一看,发现图纸上画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古怪结构:多层复合装甲板与双层热套自紧管壁!
“从今日起,放弃单体铸炮与单一厚钢板!”
郑继业表情严肃地说道:“造战车装甲,采用‘肉夹馍式的铆接法’。外层用两分厚的大石桥高碳渗碳硬钢抵挡铳子与碎弹,中间垫上一层寸厚的高压浸油熟牛皮与柞木板缓冲冲量,最内层用韧性最足的熟铁板兜底防崩裂破片!”
“至于造炮管,采用‘内外双套法’。内膛用锻打熟铁卷焊旋出膛线,外管用大石桥硬钢加热膨胀后强行套入,自然冷却收缩,以热应力死死箍住内膛。内柔受力,外刚抵御膨胀,双管互锁,膛压自禁。”
郑继业的声音虽然有些低沉,但是却震动着周边如老赵头与刘铁柱等每一个匠人的神经。
他的手指在图纸上用力一按,眼神里没有半点孩童的天真,坚定地说道:“我们不是神仙,变不出无瑕的神铁,但我们能用两层烂铁夹一张牛皮,挡住金国倾国而来的穿甲重箭!”
郑继业居高临下地注视着老匠人,语气一变,温声道:“老赵,你带着你的徒子徒孙,按照这个法子,重新打一口六磅炮出来。事成之后,蒲河大战时所有的破损战车,全都换上这套夹心甲与双套管。崇祯五年开春之前,我要看到十门成品。”
老赵头不仅没有畏惧,反而从泥泞里爬了起来,眼中涌动着狂热的光芒,道:“四公子,您放心,我等一定不会让您失望。”
郑继业随口道出的“热套自紧”与“复合装甲”,在常人听来犹如天方夜谭,但在作为一辈子在烂铁堆里摸爬滚打的顶尖大匠老赵头脑海中,却像是一道劈开三十年混沌迷雾的惊雷!
随后,老赵头恭敬地收起图纸,接着疯魔似地冲着周围数十名呆立的匠徒狂吼道:“都愣着干什么?!熄了二号土转炉!把大石桥运来的熟铁料全部提出来,按四公子的图样拉套管!快!!”
整个大石桥暗炉再次如狂暴的凶兽般疯狂运转起来,黑烟滚滚直冲绝壁上方的天穹。
轮椅之上,郑继业缓缓合上双眼,靠在木椅软垫上,任由韩烈推着他穿过漆黑阴冷的地下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