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十分,我呆立在药水店铺门口许久。
看了看肩膀上今天被地下魔鼠咬过的痕迹,心里想着,应该没有什么事情生吧。
至少现在没有什么感觉,摸了摸口袋那仅剩三枚银币,最终还是转身离开。
不过在路过服装店的时候却让我再一次驻足观看,被里边的衣服和鞋子吸引住了目光。
心里想着,是不是应该为蕾斯提娅购置一件新的衣服和鞋子?
这个想法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疲惫和伤痛中漾开一圈微弱的涟漪。
阿尔贝托的记忆里只有挣扎求生,从未有过“购置新衣”这种奢侈的念头。
但此刻,看着手中沾染了自己和魔鼠污血的银币,那个蜷缩在破旧披风里、穿着打满补丁粗布裙和磨穿草鞋的小小身影,固执地浮现在眼前。
确实应该如此。这个认知带着一种不容辩驳的清晰。
不仅仅是因为“脏兮兮的有点难看”——在这个冰冷而势利的世界里,那身破旧的衣服本身就是一张写着“底层、可欺、甚至是非人”的标签,会招来无数像旅店老板、服装摊贩那样的鄙夷和驱逐。
更重要的是……那个孩子,不该永远被包裹在象征着苦难和绝望的破布里。
哪怕只是最廉价的、毫无装饰的新衣,或许……也能为她那死寂的世界里,增添一丝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不同”?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便迅压过了身体的疲惫和伤口的抽痛。
没有犹豫,我攥紧了手中那三枚还带着体温和血腥气的银币,无视了路人投来的、对浑身污秽的我皱眉掩鼻的目光,大步流星地朝着那家店铺走去。
店老板依旧是那个微胖、眼袋深重的中年男人。他正百无聊赖地用那块油腻的抹布擦拭着摊板,看到有人靠近,习惯性地抬起眼皮。
当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沾满下水道污泥和暗褐色血渍的破旧皮甲、脸上手臂上新鲜的抓痕和咬伤、以及那身浓烈到几乎实质化的恶臭。
他脸上的肌肉瞬间僵硬,随即扭曲成一个混合着极度惊愕、强烈厌恶和一丝不易察觉恐惧的表情。
“你……!”他下意识地向后缩了半步,仿佛怕我身上的污秽沾染到他,“出去!快出去!别弄脏了我的……”他几乎是尖叫起来,手指颤抖地指向门外。
但我没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
我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带着一股刚从地狱爬出来的、尚未散尽的戾气和不容置疑的决绝,径直走到了他的摊位前。
那扑面而来的浓烈恶臭让老板的脸色更加难看,几乎要呕吐出来。
我完全无视了他那如同吃了苍蝇般的表情和驱赶的手势。
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直接越过他,落在了摊位悬挂的衣物上。这一次,我的目标明确——不再是宽大的伪装披风,而是适合蕾斯提娅的、真正的衣服。
我的视线迅扫过:
几件粗糙但干净的亚麻布衬衣,有白色和浅灰色。
几条同样材质的及膝长裤,深褐色或黑色。
角落里,甚至挂着两件小小的、样式简单的棉布连衣裙,虽然颜色暗淡(土黄色和深蓝色),布料也粗糙,但至少是完整的裙子。
还有几双看起来还算结实的儿童尺寸的硬底布鞋。
“这、这、这件衬衣,还、还有这条裤子……”老板被我那冰冷、带着压迫感的目光和浑身散的血腥气镇住了,之前的尖叫变成了结结巴巴的试探,手指胡乱地指向最便宜的几件,“算你便宜……一、一共十五个铜币……”
我没理会他,我的目光最终锁定在那件深蓝色的棉布连衣裙和一双看起来最厚实、鞋底完好的深褐色小布鞋上。
连衣裙的尺寸看起来大约适合十岁左右的孩子,对于十二岁却瘦小得如同八九岁的蕾斯提娅来说,应该勉强合身。
我伸出手指,直接指向那两样东西,声音因为疲惫和身上的伤痛而沙哑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
“那件裙子,还有那双鞋。多少钱?”
老板顺着我的手指看去,当看到我指的是那件相对“体面”的裙子和鞋子时,他脸上的惊愕更甚。
他看看那两件东西,又看看我一身如同从粪坑里爬出来的狼狈模样,再看看我身后空无一人,眼神充满了荒谬和难以置信。
一个刚从下水道杀完魔鼠、浑身恶臭、伤痕累累的底层冒险者,要买小女孩的裙子和鞋?
“你……你要这个?”他狐疑地问,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神闪烁了一下,试探着报了个价,“……裙子二十铜币,鞋子十五铜币,一共……三、三十五铜币。”这个价格明显虚高,带着试探和趁火打劫的意味。
我没有讨价还价的心思和时间,将一枚银币重重地拍在油腻的摊板上!
“叮当!”
银币在木板上弹跳,出清脆的声响。
老板的眼睛瞬间直了!贪婪的光芒几乎要溢出来!
他完全没料到我能如此“爽快”地拿出银币,此刻他在想自己应该再报价好一点才对。
他不再废话,生怕我反悔,一把抓过银币和铜币,像之前一样用牙齿咬了咬银币(刻意避开了那点血迹),然后飞快地将那条深蓝色的小裙子和那双深褐色的小布鞋包在一块相对干净的粗布里,几乎是塞到了我手里。
“给、给您!慢走!”他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只想赶紧把我这个“瘟神”送走。
我接过那个小小的、却承载着某种全新意义的包裹。
粗布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带着新布料特有的、微弱的、干净的气息。这气息,微弱却顽强地穿透了我身上浓重的血腥和恶臭。
没有再看他一眼,我转身,大步走出店铺。
店外,夕阳西下,街道上依旧熙熙攘攘,真的想看到蕾斯提娅收到新衣服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