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面容从阴影中露出来了——不是完全露出来,因为谷仓内部的光线仍然昏暗。但他的五官轮廓清晰了一些眉骨高,眼窝深,颧骨突出,下颌线硬朗。他的脸上有一层薄薄的灰尘——不知道是今天沾上的还是之前就有的。他的嘴唇微微干裂,像是缺水。
他没有看唐不破,也没有看朱棣。他的目光落在地面上——地面上堆积的碎瓦和干草之间,那只死去的昆虫还在那里。他看了它一眼,然后移开了目光。
半个月。他说。
这个词不是问句,不是感叹,只是一个时间。半个月。秦军主力全部北移需要大约半个月。半个月内,他们可以做什么?可以收拢残部、补充兵力、休整待机。半个月不是很多时间,但也不是没有时间。
唐不破把破阵剑从腿上拿了起来。
他握住剑柄,缓缓将剑提起。剑身在昏暗的谷仓中划过一道弧线——不是出剑,只是提起。剑尖朝下,剑身垂在身侧。二十四星在提剑的动作中微微晃动了一下,像二十四颗小珠子在凹槽里滚了一下。
那就半个月。他说,半个月后,我们再确认下一步。
朱棣点了点头。
他的手从腰带上的地图口袋处移开——他没有再去摸地图,只是把手放回了身侧。他的目光从唐不破的剑上移开,看向谷仓门外的方向。门框外是旷野,旷野之外是更远的地方——汴梁城的方向。秦军的旗帜在远处隐约可见,像一些黑色的点插在灰黄色的地面上。
三人的状态很相似。
他们都没有太多悲愤的情绪。不是因为他们不悲——他们当然悲。唐不破失去了凌烟阁的兄弟,岳飞失去了宋军的将士,朱棣失去了明军的疆土。他们悲。但在连续的败仗中,他们已经学会了把情绪放下。不是忘记,不是压抑,而是放下。像放下一件太重的东西,先放在地上,等有力气了再拿起来。
现在他们先确认能做什么。
能做的只有一件事把残部整合起来。
唐军残部——潼关战后还剩多少?不知道。但有人在。活着的人就是残部。他们散落在中原各处,有的在山中,有的在城外,有的在秦军的俘虏营里。需要去找,去收拢,去重新集结。
宋军残部——岳飞自己就在组织。汴梁城外的溃兵正在被收拢,虽然人数不多,但都是经历过战斗的老兵。老兵的价值不在于数量,而在于经验。一支由老兵组成的队伍,哪怕只有几百人,也比几千新兵有用。
明军残部——朱棣一直在北方边境与元朝对峙,他的部队虽然被秦军打散了一部分,但神机营的火器还在。火器是力量倍增器。在合适的地形、合适的时机下,少量的火器可以挥出其数量的作用。
三支残部整合在一起——唐、宋、明。三个朝代的残存力量,在另一个朝代的旗帜下,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活下去,然后反击。
不是现在反击。现在反击是送死。嬴政还在。秦军主力还在。规则之力还在。现在反击等于用鸡蛋碰石头。
但石头不会永远在那里。
嬴政北进元朝的时候,他的注意力会转移。秦军主力北上,中原的防御会空虚。留守部队虽然存在,但数量有限。这就是窗口。一个时间窗口。一个机会窗口。
窗口不会一直开着。但它在那里。
三人又站了一会儿。
谷仓里的光线在慢慢变化。太阳在移动,屋顶缺口处的光柱也在移动。光柱从地面的一侧移到了另一侧,灰尘在光中继续旋转、沉降。那只死去的昆虫还在碎瓦和干草之间,六条腿蜷缩着,像在睡觉。
唐不破把破阵剑收回了剑鞘。
剑身滑入剑鞘的声音在谷仓里很清晰——金属和皮革摩擦的的一声,不长,不短,像一声叹息。他把剑挂在腰间,剑柄朝后,剑鞘贴着大腿外侧。二十四星在剑格处隐没,看不见了。
岳飞走出了谷仓门框。
他的背影在门框处停留了一瞬——不是犹豫,只是最后看了一眼谷仓内部。然后他迈步走了出去,靴底踩在旷野的枯草上,出轻微的声。他的身影在门框外渐渐远去,变成一个越来越小的点。
朱棣也离开了柱子。
他的手最后在柱子上按了一下——不是支撑,只是确认。手掌贴在柱子的木面上,能感觉到木纹的粗糙和岁月的痕迹。然后他把手拿开,转身走向门框。他的步伐比岳飞慢一些,但方向一样——向着旷野,向着远方,向着需要去收拢残部的地方。
唐不破是最后一个离开的。
他站起来时,废木料出了一声轻微的——木料内部有裂缝,承受了他的重量后出了抗议。他没有在意。他站在谷仓中央,抬头看了一眼屋顶的缺口。天空从缺口处露出来,蓝色已经被云遮住了一部分,变成了灰白。
他走了出去。
谷仓重新归于安静。碎瓦、干草、灰尘、光柱、死去的昆虫。一切都没有变。但在这片安静中,一个决定已经做出了。一个计划已经开始运转了。三个朝代的残存力量将在半个月内重新集结,像三条河汇入同一个湖。
湖不大。但水还在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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