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樂半低著頭,輕聲說道:「奴才是主子的奴才,要名聲做什麼?這王府里的女子越來越多,保不齊就有那等壞心眼的,看您良善,再欺到您頭上來。有奴才這麼個『陰狠毒辣』的在前面立著,她們便是要對付您,也得掂量一下自己身上的那幾兩肉,夠不夠奴才切片下酒的。」
「哪有你說的那麼嚴重?府里的幾位格格確實都有些小心思,但也沒到能肆意欺壓我的地步吧?我好歹還是側福晉呢,她們不敢的。」
喜樂臉色僵硬:「鈕祜祿格格明面上就敢拿話刺您,要說她私底下沒有小動作,奴才就是打死也不信。還有天青……哼!」
「都多少年前的事了,你怎麼還記著呢,」宋瑩無奈地嘆口氣:「你也別太兇了,弄得小丫頭們都躲著你。別的不說,與她們和善些,你平日裡的衣服、鞋襪若是破了缺了的,也能有人幫你縫補、添置的吧?」
正巧硃砂給宋瑩鋪完床,從臥室走出來,宋瑩看著她對喜樂說:「你可別指望硃砂,她在東跨院和府外還有一大家子要顧著呢。」
看見硃砂,喜樂毫不避諱地說道:「主子為何不將硃砂家裡的大妞安排到長春館?那妮子才幾歲,讓她去太平館,到底是去伺候三格格的,還是讓三格格照顧她的?」
得了,這位現在是鐵面無私到連與硃砂的情分都不顧了。
硃砂聽見這話並不覺得難堪,她上前從喜樂的手裡接過宋瑩的手臂,對他說道:「趙公公,您老這是勞累了一天,累得生脾氣了?趕緊去歇著吧!」
喜樂陰惻惻地瞅了硃砂一眼,對著宋瑩打了個千兒,轉身出門。
宋瑩等他腳步聲漸遠,轉頭無奈地對硃砂說道:「他現在就跟吃了火藥似的,對誰都能噴兩句,剛說的話,你別放在心上。」
硃砂搖搖頭:「奴才倒是覺得喜樂說的很對。三格格再過幾年就要出閣,以大妞的年紀,到那時必然是不能做陪嫁的。奴才之前就想過了,大妞如今在太平館,跟三格格身邊的保母多學些規矩也好。等主子您這胎生下來,就把大妞弄回咱們長春館。您這胎若是個小格格,就讓大妞貼身伺候小主子,日後給小格格做陪嫁。若這胎是個小阿哥,那就再留她幾年,等十二、三歲了,再把她送到三格格身邊去。」
宋瑩有些驚異地看著硃砂:「你捨得把大妞送走?我原是想著太平館的小丫頭多,她在那邊也能認識些同齡人。等三個格格都出嫁了,太平館也還是要備著給以後的格格們住的。大妞可以一直在那邊待著,差事也不勞累。等年紀到了,無論是府里還是府外,給她找一門好親事嫁出去。」
「奴才也是十來歲就離家進宮的。她能跟著格格們搏前程,那是她的造化,就像奴才遇到主子,也是奴才的造化一樣。沒什麼捨不得的。」頓了頓,硃砂補充道:「奴才知道主子是為奴才著想。只是奴才一家既已決定賣身入府了,就沒有成天琢磨著贖身脫籍的道理——至少三代之內,奴才一家是認準跟著主子的。至於三代之後怎樣,奴才也管不著了。」
宋瑩對硃砂的印象,多少還停留在她當年一心想著脫包衣籍,成為普通旗人的階段。硃砂回府後,宋瑩顧及她的心情,一直都沒怎麼將她一家當成「奴才」看,對硃砂子女,更像是安頓遠方前來投靠的親戚,基本沒安排什麼下人活計。
如今硃砂既已全然接受了「的」身份,宋瑩也沒必要非得拿著「若為自由故,兩者皆可拋」的理念去給她洗腦。
穿越後的經歷教給宋瑩最重要的課程之一便是:做自由人也好,做主子也好,做奴才也好,人這一輩子,能夠自我和解才是最重要的。
宋瑩躺到床上,剛合上眼,就又想起一事,叫住了要去榻上打理鋪蓋的硃砂。
「明兒個……找條細鎖鏈,再弄把鎖,將浴房的外門從外面鎖上吧。」
硃砂遲疑:「可若是鎖上了,主子沐浴前後安置東西什麼的,就都得走正門。這人來人往的,吵到主子可怎麼好?」
「不是有鑰匙嘛,需要的時候再打開便是了。」宋瑩回憶道:「今兒若綠的事,倒是讓我想起浴房剛改建好的那年。最開始大家也經常會不小心地打開那扇門,把喜樂氣的,後來都要去馬房借鞭子抽人了。也是過了挺久,大家才慢慢習慣不走那扇門的。」
「金茶和蘇梅馬上就要出府了,魏紫和淺蔥幾個小丫頭也快到了要配小子的年紀。這幾年院子裡會來很多人,也不好就把門的事放在那兒,擎等著人犯錯吧。」宋瑩拿手捂住胸口:「而且自打懷了這胎,我好像更容易驚悸了。圍牆上的鳥突然飛走,都能把我嚇一大跳。今兒浴房門的響聲,把我嚇得心都快跳出來了。還是把門鎖上吧。有了鎖,自然不會有人再特意去拉門了。」
「唉,那奴才明日就去辦,到時候鑰匙就由奴才一人保管,」硃砂答應著,替宋瑩掖了掖被角:「您這胎懷得是真辛苦,這吃不下飯不說,還添了易心悸的毛病,劉大夫居然還說正常……明兒劉太醫來了,等讓他好好給您看看……」
——
第二天一早,硃砂打開堂屋正門,招呼小丫頭們端著水盆進屋伺候宋瑩洗漱。
蘇梅作為打頭的,進門的時候,眼睛微微瞥向東邊,衝著硃砂使眼色。
硃砂疑惑地踏出門,向東邊看過去。只見喜樂如同追魂索命的無常一般,陰森森地盯著東耳房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