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瑩的笑容消失,眼神望向虛空:「皇家的奶母之所以受尊重,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她們拋棄了自己原有的家庭,全身心地伺候小主子們,以真心換真心。因此在大多數主子們眼裡,奶母們都是很無私的。她們的地位相當穩固,小錯不懲,大錯小懲才是慣例。如此一來,想要將別院妾室的奶母趕走,便是福晉出面,也得有個非常合理的理由。」
「王家兄弟搞事的時候,我其實還挺開心的。經此一事,四阿哥便會意識到,原來奶母也是可以為了一己私慾,去侵害主子的利益的。楊奶母等人的疏忽導致了弘昐的夭亡,更是會加深他的這種印象。然而四阿哥心裡其實也清楚,如果不是李氏執意與楊奶母等人鬥法,弘昐就不會受其所累——李氏也要為弘昐的死承擔責任。可是李氏到底是四阿哥寵愛過的人,又是弘昐的生母,四阿哥此刻肯定是不忍心責怪她的。這個時候,我給他遞上了一個可以肆意怪罪的對象,四阿哥自然會轉移怨恨的目標,」宋瑩低頭看看護甲,「就像當初對武格格一樣。」
四阿哥不能接受他愛的人會出錯,那麼錯的人,只會是愛人身邊的人。
「同樣的事,由李氏做還是由豐嬤嬤做,事發之後兩人需要承擔的後果,自然是不同的——李氏最多是失寵,豐嬤嬤卻只會沒命。然而,」宋瑩看向喜樂,「我不可能會因為不忍豐嬤嬤喪命,就放棄這個千載難逢的、能夠讓她『順理成章』離府的機會。」
宋瑩不想找藉口,說些諸如「養不教父之過,李氏有今天,也是豐嬤嬤督導不力」的話來。她在決定用這種方式保李氏時,就已經很清楚,豐嬤嬤是絕對不可能活下來的。
其實宋瑩在向四阿哥「建言」的時候,她並不敢十分確定,李氏一定能夠完全脫罪。因為但凡豐嬤嬤貪生怕死一些,不去替李氏承擔所有罪責,那麼宋瑩的計策就會失敗。
好在她賭贏了。
是豐嬤嬤心中對李氏的那份跨越了血緣的無私的母愛,讓她贏了。
宋瑩突然很想念經,繁複拗口的經文總是能讓人的心很快平靜下來。
然而緊接著她又立馬意識到,這種行為就好像是壞人在做了壞事之後,因為懼怕未來可能發生的懲罰,所進行的於事無補的懺悔。
自私而功利,虛偽且狡詐。
她不要為死在自己手中的人念經。這次不會,以後亦不會。
如果被角色同化終究不可避免,她希望,至少一切都是由她主動選擇的。
而她願意直面由此帶來的一切後果。
——
宋瑩走進正院時,看見福晉居然久違地踢起了毽子。
她接過采梨遞過來的雞毛毽,在福晉身邊踢了起來。兩人直到微微出汗才停下,攜手進屋。
「這才剛入夏,你這裡竟就喝上酸梅湯了?」宋瑩接過小碗,看著裡面焦糖色的液體說道。
福晉也捧著一個小碗:「小劉大夫有個醃梅子的方子,說是吃了可以緩解暈車。我尋思著讓他醃製一些,等你跟著巡塞的時候好帶上。下人買梅子買多了,就拿來熬了些酸梅湯。這是慢慢放涼的,沒用冰或者井水湃過,你放心喝。」
兩人飲著酸梅湯消汗。
宋瑩先開口道:「你讓人找我過來,就是為了請我喝酸梅湯?」
福晉放下碗:「爺昨天跟我說,你想讓我給三格格起個名字?」
「年前我就跟爺提這事了,他才跟你說?」宋瑩噘嘴,「我還以為他忘腦後了呢。」
福晉疑惑:「你怎麼突然想起給三格格起名字了?」
「也不算突然吧?愛蘭珠沒滿月就起名了呀。」
福晉露出一個嘲諷的笑容,斜斜地瞥著宋瑩:「你以為我不知道你當年的小心思?不就是覺得愛蘭珠歸我養了,你給她起個名,好在她身上留個你的印記嘛!」
宋瑩趕緊放下碗起身,坐到福晉身側,抬手給她按肩膀,諂媚地說道:「真是什麼都瞞不過福晉呀!」
福晉白了她一眼:「愛蘭珠那時候……尚可說是情有可原。可無論是咱們家還是普通百姓家,都不興給孩子起名太早的,」福晉向宋瑩的方向側了側,舉手在嘴邊小聲地說道:「怕孩子被『下面』記了名字,早早地被帶走……」
手下的肩膀肌肉有些僵硬,宋瑩加大了手勁兒:「我自然知道這個舊俗。可是福晉捫心自問,這些玩意兒,是不是咱們這些大人用來自我安慰的話?弘昐的事讓我覺得,就算早夭不孝,但無論怎麼說……孩子都是來這世上走了一遭兒。他們入不得祖墳立不得碑,只得一個小小的墳冢,卻連個自己的名字都沒有。以後提起他們,也只能說『那個排行第幾的阿哥、格格』。若是兄弟姐妹重序齒,他們便連排行都沒了——也實在太可憐了些。」
見福晉有些猶豫,宋瑩又說道:「小時候,鄰居家的孩子總容易『驚魂』,他們的爹媽晚上就會到街頭巷尾去喊魂,什麼『大郎』呀、『二妞』呀,滿街的排行。我若是那個丟魂的孩子,都不知道該跟哪對兒爹媽走!」
「這種事是能隨便掛在嘴上的嗎!就不怕神明怪罪你!」福晉回身使勁兒向宋瑩身上拍去:「呸!呸!童言無忌!」
宋瑩笑著挨完福晉的巴掌,死皮賴臉地靠上去:「福晉給三格格起個名字唄~咱就用名字把三格格拴住!爺都同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