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山的晨雾,五年来散了又聚,聚了又散。
仙塾的青石板路,被一届又一届仙童的脚步磨得光滑亮,廊檐下的铜铃换了三回,院中的老桂树,也从当年的小树苗,长成了能遮满半个院子的浓荫。
这是云瑾和云璃入仙塾的第五年。
当年两个才到大人腰际的小娃娃,如今已经长到了少年少女的模样。十二岁的云瑾,身量拔得飞快,月白锦袍穿在身上,已经有了几分墨临的清冷风骨,眉眼间的稚气未脱,却多了沉稳与锐利,一手时空法则练得炉火纯青,仙塾里的同门,没人能在他手下走过三招,是整个仙塾里,先生们最看重的弟子。
而云璃,出落得越娇俏,杏眼桃腮,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弯成小小的月牙,像枝头最甜的那颗桃子。只是她依旧是那副跳脱性子,坐不住冷板凳,术法功课不上不下,唯独那一手凤凰火,五年过去,依旧没什么长进。
五年前炸了炼丹房的事,成了她心里一根拔不掉的刺。
那之后,她天不亮就往元真子的丹房跑,攥着控火诀,一遍遍地练,指尖的火苗起了又灭,灭了又起。元真子耐着性子教她,从最基础的控温,到凝神聚火,可她的凤凰火,就像被什么东西封住了一样,最盛的时候,也只能烤熟一整只灵鸡,再多用一分力,要么火苗直接灭了,要么就猛地炸开,把药草烧得一干二净。
仙塾里的同门,私下里没少议论。
毕竟她是战神墨临与时空主神云汐的女儿,身上流着最纯正的凤凰族血脉,传说中能焚尽九天魔气的凤凰真火,到了她手里,却成了只能烤果子的小玩意儿,换谁都要嘀咕两句。
云璃都知道。
所以她总是躲着人练火,总是在别人议论凤凰族的时候,悄悄缩在角落里,总是在炼丹课上,攥着自己的小火苗,看着别的仙童放出熊熊火墙,悄悄把指尖的火灭了,藏在袖子里,假装自己也能做到。
她总觉得,自己丢了凤凰族的脸,也丢了爹娘的脸。
这天下午,日头斜斜地挂在西边,透过窗棂,洒进仙塾的课堂里,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窗外的蝉鸣一声叠着一声,聒噪得很,课堂里却安安静静的,只有元真子苍老的声音,缓缓回荡在屋子里。
今天讲的是仙界历史,三万年前的仙魔大战。
元真子站在讲台前,手里捧着一本泛黄的线装古籍,书页边缘都磨破了,上面记着那场毁天灭地的大战。他平日里总是笑眯眯的,给他们讲炼丹术的时候,语气轻松得很,可今天,他的眉头紧紧皱着,白胡子微微垂着,语气里带着化不开的沉重。
“三万年前,魔域破开了南天门的结界,黑潮席卷了九天十地,所到之处,生灵涂炭,仙神陨落,连天河的水,都被魔气染成了黑色,百年不见清澄。”
他的手指拂过古籍上的字迹,声音顿了顿,抬眼看向台下的孩子们,他们大多是十二三岁的年纪,眼里满是懵懂,根本不懂那场大战意味着什么。
“那时候,整个仙界都危在旦夕,是四大神族联手,挡在了魔域黑潮的前面。龙族守着东海结界,麒麟族镇守九幽入口,白虎族冲锋陷阵,而凤凰族,是那场大战里,最锋利的一把刀。”
这句话落下,课堂里响起了小小的骚动。
坐在前排的朱儿,是朱雀族的小郡主,和云璃玩得最好,她立刻举起了手,眼睛亮晶晶地问“元真子先生,凤凰族那时候,真的很厉害吗?”
元真子点了点头,眼里闪过一丝敬佩,语气也重了几分。
“何止是厉害。凤凰族的先天真火,是天地间至阳至刚之物,能焚尽世间一切邪祟魔气,黑潮里的魔兵,沾到一点凤凰火,瞬间就会化为飞灰,连神魂都留不下。”
他抬手,指尖燃起一点微弱的火苗,那火苗是赤金色的,刚一出现,整个课堂里的温度都升高了几分,连窗外的蝉鸣都停了。
“当年的老凤凰王,也就是云璃的太奶奶,为了封住魔域的主眼,带着全族的凤凰,以身祭火,用自己的不死神魂,燃尽了百万魔兵,硬生生把破开的结界,重新封了起来。那一场火,烧了整整七七四十九天,连九天的云层,都被烧成了赤红色,天河的水,沸腾了三个月才平息。”
“没有凤凰族,就没有如今的仙界太平。”
整个课堂,鸦雀无声。
孩子们都听呆了,眼里满是震撼,他们只在话本里看过仙魔大战的故事,却从来不知道,凤凰族付出了这么惨烈的代价。
云璃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的角落里,手里的笔停在宣纸上,听得入了神。
她的杏眼睁得圆圆的,眼里闪着光,心跳得飞快,指尖微微颤。她从来不知道,自己的族人们,曾经这么英勇,这么伟大。她只在爹娘的嘴里,听过太奶奶的故事,却不知道,那场大火背后,是全族的牺牲,是用性命换来的太平。
可那点光,很快就黯淡了下去。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本该能燃起焚尽魔气的凤凰真火,可现在,连个丹炉都控不好,连一句别人的议论,都只能忍着。
笔尖重重地戳在宣纸上,墨汁晕开,染黑了纸上刚写的“凤凰”两个字。她攥紧了笔,指节泛着青白,下唇被牙齿咬得微微红,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厉害。
就在这时,两道极轻的嘀咕声,顺着风,飘进了她的耳朵里。
声音不大,刚好盖在元真子转身写板书的沙沙声里,却像两根针,狠狠扎进了她的心里。
“她不就是凤凰族的吗?怎么什么都没继承到?”
说话的是坐在她斜前方的阿烈,虎族的少主,个子比同龄的孩子都高,一身蛮力,平日里就看云瑾不顺眼,连带着也总针对云璃。他侧着身,对着旁边的两个同伴,嘴撇得老高,眼神里满是不屑。
旁边的仙童立刻接话,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恶意的笑“可能……是假的吧?毕竟她爹是战神,娘是上神,血脉杂了,凤凰的本事,自然就没了。”
“我看也是,”阿烈嗤笑一声,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角落里的云璃,“不然怎么连个凤凰火都控不好?五年前炸了炼丹房,现在炼丹课,连个最低阶的聚气丹都炼不出来,还凤凰族呢,我家看门的火狸,控火都比她强。”
云璃的身子,瞬间僵住了。
手里的笔,“啪”地一声掉在了宣纸上,墨汁溅得到处都是,染黑了半张纸。她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又一点点变得惨白,像被人当众扒了衣服,扔在了所有人面前,难堪得无地自容。
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了掌心,疼得钻心,可她却像感觉不到一样。她想站起来,想反驳,想告诉他们,不是的,她是凤凰族的,她也能燃起凤凰火。
可话到了喉咙口,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她没法反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