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峰的晚风卷着竹涛声漫过廊檐,平日里清脆悦耳的铜铃晃荡声,此刻落在耳里,竟像重锤一下下砸在心上。
朱红木门的门轴出一声滞涩的吱呀响,打破了正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云瑾走在前面,小小的身子绷得像张拉满的弓,月白锦袍的袖口炸出了个破洞,焦黑的痕迹顺着布料纹路晕开,他却浑然不觉,只垂着头,露在外面的下颌线绷得紧紧的。云璃攥着他的衣角跟在身后,原本梳得整整齐齐的双丫髻散了一绺,梢焦得打了卷,平日里缀在髻上的珍珠流苏早没了踪影,露在裙摆外的小脚上,绣鞋沾着黑灰,连脚趾头都拘谨地蜷着。
两个孩子刚从炼丹房的废墟里被拎回来,一路之上,墨临周身的气压低得能凝出寒霜,连云层都避着他们的剑光走。直到踏进这正厅,他们才敢偷偷喘半口气,可那口气刚到喉咙口,就被上两道目光钉在了原地。
墨临坐在梨花木圈椅上,玄色衣袍垂落,铺了半幅地面。他没动怒,甚至连眉头都没皱,只指尖搭在扶手上,一下下,极轻地敲着。咚,咚,咚。沉闷的声响在落针可闻的正厅里炸开,每一声,都让两个孩子的身子跟着抖一下。云汐坐在他身侧,手里端着一盏青瓷茶盏,茶烟早已散尽,碧色的茶汤凉透了,她却一口没动,垂着眼,看不清神情,只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动作慢得让人心慌。
“去净房,洗干净,换身衣服。”
最终是云汐先开了口,声音很轻,没有半分平日里的温柔笑意,平平静静的,却让云璃的鼻尖猛地一酸,眼泪瞬间就涌到了眼眶里。她咬着唇,不敢哭出声,只攥着哥哥衣角的手更紧了,指尖都嵌进了布料里。
云瑾应了声“是”,声音哑得厉害,拉着妹妹的手,转身跟着侍女往净房走。他的脚步放得很慢,平日里跑跳起来带风的孩子,此刻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虚浮得厉害。他能感觉到背后两道目光一直落在他们身上,像两道无形的枷锁,压得他喘不过气。
净房里的热水早已备好,白雾腾腾地漫上来,熏得人眼睛涩。侍女想上前帮忙,却被云瑾摇着头拒绝了。他反手关上了门,偌大的净房里,只剩下他和妹妹两个人,还有哗哗的水声。
云璃终于忍不住了,背靠着门板,肩膀一抽一抽地哭了起来,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哥哥……”她哽咽着,举起自己的小手,指尖上一道细细的口子,是刚才在废墟里捡丹炉碎片划的,泡了水,此刻泛着白,疼得钻心,“我们是不是……闯大祸了?”
云瑾蹲下身,拿过干净的帕子,沾了温水,小心翼翼地擦着妹妹脸上的黑灰。他的手也在抖,帕子的边缘蹭到云璃的脸颊,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她。他看着妹妹哭红的眼睛,看着她焦了的梢,看着她手上的伤口,喉咙堵得厉害,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刚才亲眼看到了。炼丹房塌了大半,千年玄岩砌的墙壁炸出了蛛网似的裂纹,元真子爷爷宝贝了上千年的丹炉碎成了满地齑粉,药圃里种了几百年的灵草被冲击波掀得连根拔起,元真子爷爷蹲在废墟里,白胡子上沾着黑灰,手指颤巍巍地捡着碎片,连头都没回。
那时候他才后知后觉地怕了。不是怕爹爹罚他,是怕那个总笑着往他兜里塞糖丹、总摸着妹妹的头说小丫头又长高了的老人,会难过,会生气,会再也不喜欢他们了。
“别哭。”云瑾的声音也带着哽咽,他帮妹妹擦干净脸,又拿过药膏,小心翼翼地涂在她指尖的伤口上,“是我没看好火,不关你的事。等会儿爹爹娘亲问起来,我一个人担着。”
云璃摇着头,扑进他怀里,哭得更凶了“是我走神了!是我非要往丹炉里加花蜜的!要罚一起罚!”
热水哗哗地流着,漫过白玉浴池的边缘,打湿了地面。两个孩子互相帮着洗干净身上的灰,洗去了一身烟火气,却洗不掉心底沉甸甸的慌。侍女送进来两套干净的衣服,是他们平日里最喜欢的款式,云瑾的月白锦袍上绣着暗纹云团,云璃的粉色襦裙上绣着展翅的小凤凰,可此刻穿在身上,只觉得浑身都不自在,像裹了一层湿透的布,闷得人难受。
云璃对着铜镜,摸了摸自己焦了的梢,嘴一瘪,又要哭。云瑾拉着她的手,低声说“别怕,有我呢。”
可他自己的手心,早已被冷汗浸得湿透。
再回到正厅时,烛火已经燃起来了,橙黄色的光填满了屋子,却驱不散半分寒意。墨临和云汐还坐在原来的位置,连姿势都没怎么变。侍女搬来两张矮凳,放在离他们三步远的地方,云瑾拉着妹妹,并排坐了上去。
两张矮凳矮得很,他们坐上去,脚都够不着地面,只能绷着脚尖,悬空晃都不敢晃一下。两个人坐得笔直,背挺得像小青松,头却埋得低低的,刘海垂下来,挡住了眼睛,只露出两个紧抿着的小下巴。四只小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着青白,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上的人。
这场景,像极了山门里弟子犯了错,被执法堂审问的模样。
烛火跳了一下,爆出一声轻响,灯花落了下来。
墨临终于开了口,声音很低,沉得像山涧里的寒潭,没有半分波澜,却比雷霆震怒更让人心慌。
“知道错了吗?”
四个字落下,云璃的身子猛地一抖,眼泪瞬间就砸在了膝盖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不敢擦,只咬着唇,跟着哥哥一起,飞快地点了点头。云瑾的头点得很沉,幅度不大,却带着藏不住的慌乱,喉咙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敢出声。
墨临的指尖又敲了敲扶手,又是两声沉闷的响。
“错哪儿了?”
这个问题像一块石头,砸进了两个孩子早已慌乱的心湖里。云瑾的睫毛颤了颤,脑子里飞地转着,炸了炼丹房,是因为炼丹的时候没看好火候,火太旺,丹炉炸了。他想了半天,才小心翼翼地开了口,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没……没看好火候。”
云璃跟着他,小声地接了一句,尾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浓浓的哭腔“我……我走神了。”
说完这句话,两个人又把头埋得更低了,等着接下来的责罚。可预想中的怒火没有来,只有一片死寂。
墨临沉默了。
他没说话,甚至没动一下,只坐在那里,目光落在两个孩子的头顶。厅里静得可怕,能听到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能听到烛火燃烧的噼啪声,能听到两个孩子屏住呼吸后,胸腔里极轻的心跳声。
一秒,两秒,十秒。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云瑾的手心全是汗,把裤子都浸湿了,后背的衣服也被冷汗浸透,贴在身上,凉得刺骨。云璃的肩膀一直在抖,眼泪无声地往下掉,打湿了膝盖上的裙摆,她却连吸鼻子都不敢,只死死咬着唇,怕自己哭出声来。
他们从来没见过爹爹这个样子。
墨临是三界出了名的战神,杀伐果断,一身戾气,可在他们面前,从来都是温和的。会把他们架在脖子上逛庙会,会给他们摘最甜的灵果,会在他们闯了小祸之后,笑着帮他们收拾烂摊子,连重话都很少说一句。可今天,他连怒都没怒,只这一片沉默,就把两个孩子的心理防线,冲得七零八落。
“还有呢?”
许久之后,墨临终于再次开口,依旧是平静的语气,却让两个孩子猛地抬起了头。
他们对视了一眼,眼里全是茫然。
云瑾的眉头皱了起来,小脸上满是困惑,他想破了头,也想不出来还有哪里错了。不就是没看好火候,炸了丹炉吗?难道还有别的?云璃的眼睛红红的,挂着满脸的泪,也懵了,小嘴微微张着,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都摇了摇头,眼里的茫然更甚。
坐在一旁的云汐,终于轻轻叹了口气。
这声叹气,比墨临的沉默更让两个孩子心慌。云汐从来不对他们脾气,永远是温柔的,会在他们摔疼了的时候吹吹伤口,会在他们睡不着的时候讲故事,会在他们被墨临训了的时候,把他们护在怀里。可现在,连她都叹气了。
云汐把手里的茶盏放在桌上,出一声极轻的咔哒声。她站起身,月白色的裙摆扫过光洁的白玉地面,没有出半点声响,一步步,走到了两个孩子面前。
两个孩子立刻又低下了头,像两只做错了事的小鹌鹑,缩着脖子,等着训话。
可云汐没有训他们。她蹲了下来,刚好和两个孩子的视线齐平,不再是居高临下的姿态。她的目光很软,扫过云瑾紧绷的小脸,扫过云璃挂着泪痕的脸颊,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去了云璃脸上的眼泪。
她的指尖暖暖的,带着熟悉的兰花香,云璃的鼻子一酸,再也忍不住,扑进她怀里,哇的一声哭了出来,积攒了许久的委屈和害怕,在这一刻全都爆了出来。
“娘亲……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她哭得撕心裂肺,小手紧紧攥着云汐的衣襟,身子一抽一抽的,“你别生我的气……爹爹也别生气……”
云汐轻轻拍着她的背,动作温柔,一下下,顺着她的后背,像小时候哄她睡觉一样。等她哭声稍歇,才柔声开口,声音里没有半分责怪,只有认真。
“孩子们,闯祸不可怕。”她看着怀里的云璃,又看向身边眼眶通红的云瑾,一字一句地说,“这世上,谁都会犯错。娘亲会,爹爹会,就连元真子爷爷,年轻的时候也炸过丹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