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大笑,“叫什么唐小姐,叫我唐诗就行。”
唐诗是黎见英的远房表妹,早就出了五服的那种,这些年都在美国生活,是个小有名气的钢琴家,最近回来巡演。
回国演出这段时间,她将住在黎家。黎见英介绍乔翊给她认识的时候,她的行李也已经搬进了主楼,安置在离黎见英最近的客房。
唐诗一回来,乔翊几乎没有机会见到黎见英,她占据了黎见英所有的空闲时间,今天要表哥陪她去逛街,明天要表哥和她一起去和朋友聚会,后天又说在城南看中了栋房子,让表哥去帮她掌掌眼。
黎见英在她面前,表现出了从未有过的耐心和纵容,满足她的所有需求,凡事亲力亲为,从不假手于人。说是黎见英认祖归宗前,和他妈妈一起在赌场外当叠马仔,被输得倾家荡产的赌徒追着满街砍的时候,是表妹一家收留了他们很多年,对他们母子俩极好。
这对璧人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每天成双成对,同进同出,很快惹得流言纷纷,也给乔翊带来了极大的危机感。
毕竟他的地位本就是空中楼阁,刚刚又触了黎见英的霉头,随时可能被打入冷宫。
乔翊长长叹了口气,他的手边摊了本书,大半天过去了,都没看完一页。
“你到底在忧愁什么?”坐在他对面的倪照停下笔,终于看不下去了,整个下午乔翊都在唉声叹气。
暂停了许久的中文课,这几周终于恢复了,下午乔翊先是给倪照讲解了几个复杂的汉字,之后一个小时陪他临字帖。
倪照实在不是一个倾诉感情问题的好对象,乔翊转而问他,“今晚唐小姐的公演,你也去么?”
“嗯,唐诗邀请我了。”乔翊捏着钢笔,垂目凝神坐姿端正,正在临一句“固知一死生为虚诞,齐彭殇为妄作”。
乔翊欲言又止。
换作过去,冒出唐诗这么个人,倪照非把整个离家闹得翻过来不可,但祠堂一夜,他简直脱胎换骨,变了个人。
一夜之间,他收起了身上所有的刺,不再对乔翊抱有敌意,主动找他上课。对黎见英身边的莺莺燕燕也十分礼貌友好,有一次他们在一场晚宴上遇见黎见英的前任,他一反常态,彬彬有礼地和对方握手。
他好像忽然懂得了尊重,在黎见英面前变得恭敬规矩,见面先问好,说话时带敬语,出门走在长辈后面,不像过去那样没大没小,一个不顺心就顶撞甩脸。
乔翊古怪地打量了倪照一眼,心下暗自琢磨,黎见英的教育方式这么成功么?
胡思乱想着,乔翊手里的书终于翻过一页,他把注意力转回了书上,看见书页里夹着的一张照片时,目光定住了。
这是一张双人合照,照片里的倪照像个小大人,双手背在身后,板着一张脸故作成熟。和他一起入画的是一个年轻的女子,半蹲在他身侧,扶着他的肩膀,对着镜头笑颜如花。
从小乔翊就听别人说自己和小姨长得像,他不以为意,今天看到这张照片,才现自己笑起来的模样和小姨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的眼眶逐渐热,想把照片拿出来,奈何手太抖,小心翼翼试了好几次,才捏住照片的一角,把照片立起,假装好奇,“这个人是谁?”
倪照抬高下巴,瞥了眼,“以前照顾我的姐姐。”
“她人呢?怎么没在家里见过她?”乔翊翻到照片背面看了眼,又翻回正面,他的声音里带着颤,幸好倪照潜心练字,没有察觉。
倪照这次没有抬头,目光像是凝固住了,回答他两个字,“死了。”
乔翊故作轻松,把照片举到眼前,细细打量,努力让自己表现得像在开玩笑,“生了什么事,给您打工还是高危职业呢?”
“她背叛了我。”倪照态度冷漠,“有一年放学,我在路上被人绑架劫持,差一点点就被杀了。”
那次的绑匪不图财只害命,人一到手,立刻就要毁尸灭迹,给了倪照三枪。幸好黎见英在倪照死透前及时赶到,把他的小命抢回来了。
后来调查现,这次的绑架行动之所以可以这么顺利,是倪照身边有人和绑匪里应外合,给他们提供了情报。
“黎见英怀疑她就是那个内鬼。”倪照停笔,看向正对着桌子的阳台,“没过多久,她就从这个露台摔下去,死了。”
露台的窗开着,地上铺满了阳光,白色的纱帘随风飘扬,帘子后的草地时隐时现。
乔翊不由自主起身,推开门窗,来到了露台上。
他想起第一次进到倪照书房的时候,他第一眼最喜欢的,就是这个大露台,明亮开阔,充满生机。
乔翊抬手抚上大理石围栏,蓦地攥紧,指尖挤压得通红,手背上暴起青筋,说话的语调却随意淡然,“有没可能黎先生怀疑错人,她并没有做伤害你的事?”
“也许吧,但黎见英的性格你又不是不知道,宁愿错杀一百,不会放过一个。”倪照嗤笑,继续临帖,“杀错了个人而已,他怎么会放心上,下次注意点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