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氏女房内…药渣已查…安神、驱寒、少量固本培元之物…无毒。脉案…惊惧风寒…心气虚浮…伤了些内里…咳血非剧毒之象…需静养。”
“国公府内…尚无异常…周若兰处…也无异动…”影七的声音如同寒泉,字字句句,将事件彻底剥离了“鬼祟”的外衣。
一丝极其微弱的、几近于无的冷嘲,浮现在李承民微抿的唇角边缘。鬼?晦气?他李承民从来不信鬼神之说!
“军粮。”李承民终于再次开口,那支笔尖平稳地划过最后一行朱批,收起最后一点朱砂。他将笔轻轻搁下,在砚台边沿的笔搁上出几乎轻不可闻的磕碰声。他的目光依然没有从案牍上移开分毫,声音仿佛从冰封的雪山深处传来,带着浸透骨髓的寒意,“南境江源……近日…运抵驻营陈粮几何…损耗…可查实?”
短短几个问题,如同冰冷的刀锋,精准地劈开了所有迷雾和恐惧的表象,直插最核心、最本质的所在!崔锦书那句“七天…来不及了…”如同一条毒蛇吐出的信子,点在了他的警觉之上!不是惊恐的呓语,而是一个提示!一个极其隐晦的…交易邀请?还是…一个孤注一掷的火铳引信?
影七显然早有准备:“江源都护府邸报…运抵滁州大仓陈粮……三万石…月前上报…耗损一成…疑途遇雨…”
李承民冰冷的目光终于缓缓抬起,如同两柄淬炼了万载寒冰的、足以撕裂皮肉直视灵魂的利刃,扫向了角落那片最深的黑暗。烛火在他眸中跳跃,但那光芒丝毫无法温暖那深不见底的冰寒,反而衬得那双眼睛更加深邃冰冷,仿佛能吞噬一切光明。
“……月前之雨…连三日…可致仓廪……损耗三成?”他冷硬地吐出一个数字,声音低沉而缓慢,带着一种绝对掌控下的压迫感。陈粮、损耗、上报…这些官场上的花团锦簇背后藏着的肮脏,他岂会不知?但崔锦书一个深闺女子,哪怕是国公嫡女,又如何得知?又如何精准地、以这种方式送到他眼前?
“回王爷…”影七的声音依旧不带丝毫温度,“…卑职…已命飞鹰疾往滁州…截验粮车……最快……三日有回报。”
李承民放在书案上的右手,食指指腹在那本打开不久的、来自崔锦书房里的那份南境风物志影印副册粗糙的边缘上,极其轻微地摩挲了一下。动作慢得几乎难以察觉,却带着一种危险的审慎。
是陷阱?国公府和太子合谋,借一个“受惊”的嫡女放出的烟雾弹?还是…这女子当真窥见了什么不可告人之密?她的“预见”…指向的是水患?还是更深沉的…军粮贪墨?崔家在这场风暴里扮演着何等角色?
所有可能的算计、推演,都在他脑中瞬息间碰撞、流淌。如同精密冰冷的器械在高运转,权衡着风险与收益,揣测着人心的黑暗与可能的真实。
时间……太仓促了。滁州粮车!影三最快三日…崔锦书却说…只有…七天!
一丝极淡的、冰冷彻骨却又带着一丝被挑起的兴味的弧线,如同冰川裂隙下流动的熔岩,在他线条冷硬的下颌边缘极快地隐没。
他需要一个答案。
一个更直接的交锋!
一个足以撕裂一切伪装的碰撞!
寒露居内唯有松涛声更劲,在冷硬的夜色中呜咽。书案上灯烛的光影剧烈摇晃了一下。
李承民缓缓站起身。玄青色的劲装在烛光下勾勒出他宽肩窄腰、挺拔如青松的身影,带着一种渊渟岳峙的沉凝,又隐含即将爆的雷霆之力。他走到窗边,伸手推开了紧闭的雕花木窗。窗外寒气裹挟着猛烈的水汽和泥土气息灌入,将他鬓角几缕未束紧的墨吹得凌乱飞拂。
“明晚子时……”他的声音融入呼啸的风雨声中,被拉扯得破碎不清,却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铁钉,钉入风雨深处,“落雪亭。”
同一时刻,国公府,锦书绣楼深处。
“昏迷”过去的崔锦书被安置在柔软的锦被之中,长披散在枕畔。府医刚诊了脉开过药,王氏被请来略略看了眼也因“夜深惊扰、无甚大碍”离去了。室内重新恢复了寂静和药香。
所有服侍的人都被屏退在外间候着。
帐幔低垂。锦被之下,崔锦书的手,悄无声息地、如同水蛇归入深涧般探入枕下。
那里,一枚冰凉、坚硬、边缘带着未完全磨尽棱角、触感滑腻的椭圆形物件,被她紧紧握在了掌心。
那是一块巴掌大小、色泽灰白、表面带着奇特扭曲纹理的扁平卵石,触感温润中夹杂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阴凉。
落雪亭塌角处不起眼的基石……
它的背面,被雨水冲刷过。
但依然能清晰地触摸到一些极其浅淡、却绝不是自然石纹的…细密刻痕!
她缓缓张开眼,没有光亮的帐内阴影浓重,几乎看不清任何东西。但她如同猎食的蛇,瞳孔在黑暗中锐利地聚焦,冰冷的手指无比精准地抚过石面,感受着那细微的、几乎难以辨别的…刀刻般的痕迹。
指尖在黑暗中勾勒出一行刻字的轮廓。
……夜半三更…孤亭…候…
石头的边缘棱角刺得她指腹生疼,冰凉的寒意如同跗骨之蛆,带着深渊的召唤。黑暗如墨,吞噬着一切,唯有掌心那枚冰凉沉重的石头,是唯一真实的存在,硌在血肉之下,带着一个她以自己作饵钓出的绝境邀约。
冰冷的手指在那刻痕上再次确认地划过,指尖下的触感冰冷而清晰。她无声地合拢手指,将那刻着字的石头再次深深藏匿回枕下阴冷的暗影深处,如同藏起了她此刻唯一能动用的筹码,藏起了那即将在风雨孤亭中展开的、关乎生死存亡的第一场赤裸搏杀!
窗外的雨,下得更急了。如同无数冰凉的鼓点,敲打在屋檐、庭院、还有人心之上,预示着一场更加猛烈的风暴,就在黎明到来之前的黑暗中,无声酝酿。
她的嘴角,在无人看见的暗影里,慢慢扯起一抹极度冰冷、如同带血弯刀般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