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锦书的目光终于从那虚假的雨幕中收回,缓缓落在那枚污秽的珠花上。她的眼神似乎被那触目惊心的污迹“骇”住了,瞳孔微微收缩,流露出一种极度震惊和不适的惧意,身体甚至几不可察地往后瑟缩了一下,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嘴唇微微颤抖,似乎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
云裳早已又惊又怒又心疼:“放肆!什么腌臜东西也敢拿到小姐眼前!吓着小姐了可怎么好!那珠花掉了便掉了!还不快拿出去……”她上前就要驱赶王婆子。
“等等!”崔锦书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一丝被惊吓后虚弱的尖利,打断了云裳的话,也止住了王婆子的哭诉。她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支撑起身体,靠在软枕上,脸色苍白如纸,连嘴唇都失了最后一点血色,唯有那双看着珠花的眼睛,却掠过一丝极其幽深的、如同冰面下冻住火焰般的刻骨恨意,快得让人以为是烛火的跳动造成的错觉。
她伸出的手指在距离那枚污秽珠花寸许的地方停住,仿佛嫌恶又恐惧触碰那血污,指尖剧烈地颤抖着,声音也带着劫后余生的虚弱惊悸:
“…你……你说…是…是在落雪亭外……捡到的……那亭子废弃多年…前阵子不是才因地基不稳塌了一角……府里不是传过……传过夜里那边有……有不干净的东西……”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受惊女子的后怕和疑神疑鬼,“好好的珠花怎么会掉到那里……莫不是…莫不是…沾了…沾了晦气……”
她的目光紧紧盯着珠花上那点黑色的污渍,像是被魇住了一般,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轻,仿佛陷入了某种深重的恐惧和无助之中:
“……七天…才七天……”她如同失了魂般地喃喃低语,没有前言后语,只有这突兀的几个字从唇齿间溢出,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宿命感,仿佛触碰到了世间最冰冷的禁忌,“…来不及了……我…我……”
后面的话语化作几声痛苦的呛咳,她的身体如同紧绷到极致的琴弦骤然崩开,无力地软倒下去!一只手紧紧捂住了口鼻,指缝间,似乎有几点殷红刺目的血迹渗出!
“小姐!小姐!”云裳魂飞魄散,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珠花婆子,立刻扑过去扶住崔锦书,朝着外间疾声呼喊,“快!快来人!小姐咳血了!快去请府医!再报夫人!”
整个绣楼瞬间陷入一片慌乱。
没人注意到,那个跪在地上的王婆子,在听到崔锦书那近乎梦呓的“七天…来不及了…”几个字时,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道极其隐蔽的、惊悚却了然的利芒!她慌忙低头,借着擦汗的动作用湿透的油纸包将那枚沾染了血污和野物死气的玛瑙珠花迅包好,战战兢兢地告退了出去,很快消失在外面呼啸的风雨夜色之中。
风雨更急。绣楼内人影晃动,药香弥漫。
靠在云裳怀中“虚弱”得几乎只剩下喘息、正等着府医到来的崔锦书,借着混乱垂下眼眸。长长的睫羽掩盖住了那双寒潭般深不见底的眸子。一丝锐利到足以刺破一切的锋芒,如同冰冷的淬毒匕,悄然在她眼底最深处凝聚!
落雪亭。血污的珠花。王婆子的惶恐。
这场用恐惧和鲜血浇灌的密语,已经顺着蜿蜒的暗渠,流向了该去的地方。
至于那七个字“七天…来不及了…”是否真的引起了“那个人”的警觉……就看这场雨夜中,那条潜藏在暗影里、冰冷而强大的毒蛇,嗅觉是否足够敏锐!
现在,她需要的是“昏迷”。
身体里的那点被自己咬破舌侧渗出的血,正好。
同一时间,京城东北角,八王爷李承民位于安国坊的王府深处——松涛苑。
这里与国公府的华美喧嚣截然不同。松涛苑名实相符,广植苍松翠柏,风雨之夜,凛冽山风卷过,涛声阵阵,如龙吟虎啸,带着一种肃杀冷硬的空旷。
苑内最大的一处名为“寒露居”的书房,门窗紧闭,将所有风雨都隔绝在外。室内没有点太多灯烛,只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左右两角各燃着一盏高脚莲瓣铜灯。灯火不算明亮,却将那堆积如山、散着陈旧墨香的卷宗照得清晰可辨。
空气里弥漫着松烟墨冷冽的清香,混合着书墨纸张特有的气息,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雨夜特有的阴冷潮气。
书案后,李承民端坐着。他并未身着代表亲王身份的常服蟒袍,只穿着极简单素净的一身玄青色箭袖劲装,衣料是暗光内敛的特贡丝罗织锦,领口袖口以银线细细盘了冰裂璎珞纹。领口的盘扣严丝合缝,连一丝皱褶都没有,将他修长紧实的脖颈裹得严严实实。
他微垂着眼眸,浓墨般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两片沉静的阴影,挡住了那双深不见底的寒潭。指骨分明、修长而蕴着恐怖力量的手,正执着一支细如松针、纯白如雪的尾端缀着一点碧玺的玉杆紫毫笔。笔尖稳稳地沾着朱砂,在一份摊开的、墨迹浓重的南境水患条陈折子上,精准而迅捷地勾画着什么。笔尖沙沙行走,出极细微又极有韵律的声响。朱红色的批语如同精准的手术刀,直指要害,透着一股冰封万物的冷静和不容置喙的铁血力量。
一道无声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书案侧前方三步外的阴影里。正是昨夜雨中在崔国公府那处荒僻阁楼耳房内回报的灰衣男子——“影七”。他依旧如同他的称号,将自己彻底融在书房角落最深处的黑暗里,连呼吸都轻得几近于无。
“讲。”李承民手中那支松针紫毫的笔尖并未停滞半分,依旧平稳而迅地划过纸页,留下凌厉的红痕,甚至没有抬眼去看那团阴影。他的声音不高,也没有刻意的威严,却像一道骤然落下的冰冷刀刃,精准地斩断了空气。
“落雪亭。南境水患。”影七的声音如同暗夜风沙流过石缝,带着绝对的简洁和刻骨的冷静,“王婆惊‘鬼’,遗落莲纹珠花。崔氏嫡女锦书——惊厥咳血。语断续:‘七天…来不及了…’。疑…心疾骤?”
最后的几个字,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询问和探查的意味。
“七天…”李承民的动作终于有了一丝几乎不可分辨的微滞。不是停顿,只是那原本行云流水、带着一种冰冷韵律的笔势,在“七”这个字出现时,极其微妙地一顿。朱砂点落,在雪浪纸的边缘洇开一个比旁处略大的朱红圆点,如同一点凝结的细小血珠。
他的目光,如同精准复位的仪轨,依旧落在手中的奏章上,没有半分偏差。只是那双眼底最深处,被浓密睫毛所掩盖的地方,原本封冻着万载寒冰的深潭,仿佛骤然投入了一颗细小的、足以裂开冰面的石子!
七天…来不及了……
崔锦书惊恐之下吐露的只字片言?毫无意义的呓语?还是……
昨夜影七带回的信息碎片再次自动拼接:国公府二管事周有才密会太子詹事曹安…太子拟聘礼单…崔氏嫡女锦书…风传的南境水患…昨夜她生辰宴上那“意外”的惊厥…周若兰…那杯被倾倒在桌面、泼脏了流光缎裙的蜜露……
无数看似毫无关联的点,在脑中瞬间拉出千丝万缕的冰冷线索!每一个点,都指向一个即将引爆的节点!
影七继续汇报,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渲染,只提供冰冷的线索:
“王婆所呈珠花…沾染物……比对…与东角门昨日…被野猫啃噬、弃置的鼠尸……腐坏痕迹一致…确认是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