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越是往庙里去,就越能感受到香火鼎盛,身旁也都是「心诚」之人,离着大殿老远就开始三叩九拜。
但即便如此,偶尔也还是能听见些不和谐的声音。
路旁一株合抱粗的古槐后,两名妇人僵持拉扯。
“哎呀!二婶,都已经到这了,你还这般磨磨蹭蹭作甚?”
秦忌循声看去,说话的是个年约三十的妇人,一身半新不旧的深绿色罗裙,浆洗得整齐干净,料子是寻常人家舍不得穿的细布。
只是身上钗环饰,处处透着勉强银簪轻薄易弯,玉镯水头干涩,就是手串珠粒也是大小不均,皆是市井廉价款式,可偏偏尽数堆在身上,怎么看都是一副在穷亲戚面前摆阔的模样。
而被她死死拽着的妇人,约莫也是三十余岁,一身洗得白的粗布青衫,布纹起毛,边角磨破,裙摆还沾着进城时沾上的泥点。
瞧着就是性子怯懦的,哪怕被对方拉扯,也只是手足无措站在原地,双手紧紧护着颈间一枚系着旧红绳的桃木牌。
“三……三妹,这拜佛当真灵验吗?
“若是不灵,这满山遍野的香客是来作甚的?”绿裙妇人挑眉嗤笑,眉眼间藏着几分居高临下的优越感“难道你就忍心看着我那小外甥日日受病痛折磨?”
“不是,我……”
“别废话了!今儿天还没亮我就来了,若不是你一直耽搁,说不定连头香也是能烧得的!”绿裙妇人瞧见对方领口处的那截红绳,劈手就去扯“赶紧把这破木牌给我扔了!来这还挂着道门物件,小心冲撞佛祖,非但求不来福报,反倒招来祸事!”
粗布妇人慌忙抬手护住心口“这是老道尊送我的……”
“二婶!你就这没意思了,这都多少年了,怎么还在说这种胡话呢?圣人是何等人物,怎么会送你?”
“是真的!”
粗布妇人语气执拗。
绿裙妇人冷笑一声“行!就算是真的,但有什么用呢?当年北桓蛮夷烧杀抢掠的时候,那老道尊可是封山闭门,连个屁都不敢放的!要不是佛门广设粥棚,开仓赈济灾民,咱们连骨头都早被野狗啃了!你能指望他保佑?他若是能保佑,我那小外甥何至于现在还在榻上?”
“……”
“你看看这漫山遍野的达官显贵……他们都信,你凭什么不信?”
“……”
“前两年金陵大旱,若不是明空寺的僧众念经祈雨,你们孤儿寡母如何过活?还能捱到今日吗?”
“……”
“还有那西街的王大户,身子都烂了半边,结果喝了寺内高僧赐下的一碗水,不出三日,生龙活虎!这可是佛门的神通显化,岂是那群山野散道可比的?”
绿裙妇人越说越是笃定,伸手便去撕扯二婶颈间红绳“听我的!快些扔了,待会儿再求一个佛牌就是了……高僧开光的佛牌没那么多,去得晚了,后悔都来不及。”
秦忌在一旁听着,连连摇头。
谢婉儿瞥他一眼,挑眉问道“……殿下摇头,是为老道尊鸣不平?”
“老道尊自己选的路,他都不后悔,我有什么资格替他鸣不平?”
秦忌叹口气,无奈道“就是觉得百姓太好糊弄了一些……世间万事,皆有其理,民之所忧,旱涝与疾。佛陀又不在这里,哪来那么多造化手段?只不过是他们念经祈雨之时,恰逢季候轮转、湿气充盈,江海蒸腾、云气汇聚,本就是天时常态。”
谢婉儿点点头,柔声道“……那年我也记得,钦天监说半月之内必有降雨,朝廷还特意下旨安抚人心。但百姓们愿意相信也是没法子的事,祖父虽然不满佛门手段。但也不能说他们祈雨有错,毕竟他们也只是祈雨而已……朝廷若是开口,反倒要被念叨小气。”
“……狡诈啊~~”
秦忌感慨了一句,忽然侧头看向谢婉儿,笑问“你说这算不算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高祖当年一介布衣,连赤龙都斩了,现在一群和尚祈个雨怎么了?”
谢婉儿还以「善意的微笑」“殿下一定要看见谢家满门抄斩吗?”
秦忌笑容灿烂“婉儿姑娘拿我当什么人了?我最多也就是威胁你一句「你也不想诋毁高祖的事情被别人知道吧」之类的话……”
谢婉儿闻言,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果然是采花贼能说出的话。”
“……”
秦忌深吸一口气,而后重重吐了出来“真是心胸狭隘的姑娘啊,还不如你的小丫鬟心胸宽广呢~~”
“???”
盯!!!!!
谢婉儿总觉得秦忌这句话意味深长。
但是秦忌的神色很坦然,她没有证据也不愿自曝其短。
忍。
……
槐树后,两名妇人的冲突陡然升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