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鸣号靠岸的时候,天边正烧着一片紫红色的晚霞。
码头上的喧闹被南屿那两辆冷链车震得鸦雀无声。
车是省城来的,车牌挂着“省水产”的蓝底白字,司机穿着整齐的工装,下车掀开冰盘看了一眼就掏出手机打电话,语气里全是压不住的兴奋。
纪黎明蹲在船尾冲洗甲板上的鱼鳞,水龙头里的海水哗哗冲过铁质甲板,把银蓝色的碎鳞片卷进排水口。
他听着岸上人群压低的议论声,冷链车引擎的嗡鸣声。
还有南屿站在车边跟司机核对的简短的交谈声。
十几尾蓝鳍金枪鱼,哪怕按统货价走,也是六位数起步的进项。
南屿从车边转身往回走的时候,嘴角那点笑意压得很浅。
她走到船尾蹲在纪黎明旁边,伸手试了试水龙头里流出来的水温,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她给的价格比统货高三成。”
纪黎明手上的动作没停“那批鱼的品相值那个价。”
“嗯。”
南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水。
“今晚大家去王婶家聚一聚,你早点过来。”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跟平时一样快,但尾音微微上扬了一点。
像海面上浮起来的一个小浪头,不仔细听根本注意不到。
王婶家就她和小孙女两个,儿子儿媳妇去外地打工了。
王婶闲不住,就开了个家庭小饭馆,平日里村里人不做饭就去她家吃。
纪黎明应了一声好。
他冲洗完甲板又检查了一遍绞盘和导绳轮的磨损情况,确认一切正常之后才跳下船。
码头上的围观人群已经散了七七八八。
剩下几个年纪大的渔民蹲在栈桥边抽烟聊天。
话头离不开“金枪鱼”三个字,时不时拿眼睛往海鸣号这边瞟。
他穿过人群往村里走的时候,听见身后有人低声说“这小子命好,赶上了南屿这趟车。”
命好?
王婶家的院子里已经热闹起来了。
老崔蹲在灶台边剥蒜,阿东和阿坤在院子里支起了一张大圆桌,阿兰蹲在井台边洗菜,水花溅了一地。
小可抱着一截半人高的塑料水管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看见纪黎明进来就把水管往地上一扔扑过来抱住他的腿。
纪黎明把小可抱起来举了一下,小可咯咯笑着揪他的耳朵。
王婶从厨房里探出半个身子
“黎明来了?帮我把灶台上那盆腌好的海鲈端出来。”
纪黎明把小可放下来,走进厨房端那盆海鲈。
盆里的鱼已经腌了小半天,表面抹着薄薄一层盐和花椒,鱼腹里塞了姜片和葱段,散着淡淡的咸香。
他把盆端到院子里放在圆桌中央,老崔凑过来闻了一下
“婶子你这腌鱼的手艺,整个渔村找不出第二个。”
王婶在厨房里笑骂了一句“就你嘴贫。”
灶台上的铁锅已经在烧油了,滋啦一声响混着葱姜爆锅的香气漫出来,整条巷子都能闻见。
南屿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她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色T恤,头没扎,湿漉漉地披在肩上。
像是刚洗完澡。
她走进院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箱啤酒,箱子的塑料提手勒得她指节白。
老崔第一个看见她“老大来了!”
圆桌上已经摆满了菜,炸海蛎、清蒸黑鲷、蒜蓉金鲳、王婶那盆腌好的海鲈煎到两面金黄。
还有一大碗热气腾腾的海鲜疙瘩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