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并肩沿着宫道往外走,身后的近臣内侍默契地落远了几步。
春末的风已经带了初夏的暖意,吹动宫道两侧槐树的新叶,哗啦啦地响成一片。
“你方才在殿上跪着的时候,在想什么?”祁昭问。
纪黎明沉默了片刻,如实答道:“臣在想,臣以后站在殿下身边的时候,要站得更稳一些。”
祁昭没有接话。
她走了几步,忽然低声道:“父皇昨夜召我入宫,在榻边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这江山交给你,朕放心。”
她顿了一下,“我活了二十四年,从没听他这么对我说过。”
纪黎明听出她声音里那层极淡的哽咽。他没有转头看她,只是放慢了脚步,与她并肩走在宫道的正中线上。
“殿下担得起这句话。”他说。
此后数日,改元大赦令正式颁行,各地监狱依令减等落。
但太傅旧案中被判死罪、重罪的一干人等被排除在大赦之外。
这一条是祁昭亲自拟定的,圣上御笔批红,没有任何转圜余地。
朝中闻讯者,有人拍手称快,有人暗中咬牙,但无人敢当堂置喙。
与此同时,大皇子祁昶正式交出了最后一份太傅暗桩的完整名单。
随后向圣上请旨,自请封地外放,远离京城。
圣上准了他的奏疏,封他为安郡王,赐地岭南,即日启程。
二皇子祁曜仍关在京郊别苑中,虽未废为庶人,但爵位尽削,此生再无复起之望。
祁昭入主东宫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以皇太子的名义颁布了一道新政令。
凡各州府空缺官职,优先从今科进士中选拔补任。
不拘门第、不看出身。
新政令颁行的第三天,户部呈上来一份秋粮征收的初核报表,比上年同期增长了将近一成。
虽然只是一个初步的统计数字,却像一粒投入静水中的石子,在朝野间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五月中旬的一个傍晚,纪黎明坐在东宫偏殿的书案前,翻看一份从江南东路送来的地方报奏。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他起身去点灯,刚刚点燃灯芯,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祁昭走了进来,穿着月白常服,没有戴任何冠饰,长松松地绾着。
她手里端着一只茶盏,在纪黎明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将茶盏推到他面前:
“今日送来的江南东路的报奏,你看了?”
“看了。”
纪黎明坐下。
“张敬被革职之后,新补上去的那个进士姓周,做事很利落。”
“他报奏里说,今年江南东路的夏税收缴比往年同期多了二成。”
“那是因为从前被截留的钱,如今终于能真正入库了。”
祁昭端着另一只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灯焰上。
“但这只是第一步。地方上的积弊,不止是贪腐一项。”
“殿下说的是‘胥吏之弊’。”
纪黎明道,“那些在地方衙门里世代相传的吏员,虽然品级低微,却把持着基层的所有实务环节。”
“新上任的进士们虽然清正,但若底下的书吏、差役、账房不肯配合,再好的政令也难以落地。”
“所以我打算在下一次朝会上,提一条‘吏员轮换制’。”
祁昭放下茶盏。
“各州府的吏员每三年轮换一次,不得在原籍任职,不得在同一衙门连任过两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