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空煮了茶,在此期间两人都没有说话。等水滚沸,茶入壶,再入盏,推至郑观音面前,他才缓缓叹了一口气:“是为他而来吧。”
郑观音盯着瓷盏中浮着的一根茶梗,微微一笑:“是您帮他的吧。”
元空点头,一朵粉白的花被吹落至手边:“他十五岁的时候生了场重病,你知道吧?”
“知道”
可是那时她去了长汀,等回京的时候,陈三郎已经熬过去了。两人相见,还是陈三郎来城外接的她。
元空道:“其实那个他确实差一点没有熬过去,是木念一个人跑到寺里来。他求我‘既然你可以治好我的病,时不时可以治好他的病’他就那样坐在我门外,坐了一晚上。无奈之下,我只能去看了文和。”
郑观音轻轻咬了一下唇:“然后,您就治好了他?”
“非也”元空摇了摇头,“我只是暂时拖延了他的病情,拖了两日。文和与木念的病不一样,木念是早产又因母体较弱,才有弱症,精心养护几年即可。但文和不一样,他先天不足。我遇见他的时候,他已经十二了。若是像木念一样,从出生开始治,尚且可以续上十来年的命。可是”
太晚了。
郑观音:“可您,还是治好了他。”
元空低头垂眼,浅笑了一声:“我不是治好了他,只是续命。但如若续命,也会是是另一种漫长而反复的折磨,我给了他选择。”
郑观音捏着茶盏,灌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他一定想都没想就答应了,是吗?”
如她所想,元空轻点头。
“我擅毒,制过很多毒。其中有一样,可以让人在短时间好起来,在半年之内犹如正常人。可是如果文和想要凭此续命,就必须在每次毒发之前进行洗骨,把体内的毒洗去。然后,再用毒,再续命。如此,反反复复。”
“一开始是每半年一次,维持了三四年,他的身体就开始每况日下,后来变成了三月一次。”
元空转念珠的动作慢了下来,然后开口:“再后来,就没有办法继续洗骨了。你知道他身体有多差,经不起反反复复的中毒,洗骨。所以到了后面,他身体早就千疮百孔,剩下一具壳子而已。”
原来是这样的,难怪他在十五岁的某一天之后,突然间“好了起来”。
婚后头三年,健康的像是平常人一样。
除了每隔一段时日,他就会重病一场,一切都向着好转的方向进行着。
可是陈三郎经常生病,每每都命悬一线。或许他太体弱,弱到郑观音以为那是正常的,甚至比起以往常年病魔缠身,这样一年只有几次重病,已经很好了。
他在变好,只是他底子太弱了。
郑观音攥着手,张张口,想要说什么。可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继续听。
元空颇为唏嘘:“其实一开始想以他的身体状况,续上三年命,已经很不错了。我没有想过他能熬七年。”
郑观音突然抬头,看着他问。
“什么叫做,洗骨?”
元空想说,想要解释,可又觉得对于郑观音来说,或许过于残忍,于是他闭上了嘴。
见他欲言又止,郑观音轻轻笑了一声。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元空闭上了眼。
出家之后,陈三郎是第一个用他制的毒的人。他本决意再不用毒,可是那个十五的少年,眼中的执着像烈火一样。
他说:“无论什么代价,我都愿意承受。”
七年里,陈三郎每每来找他洗骨,随后苍白的脸上总是带着笑。他每回来,都十分高兴地说他过得很好。随后,又高高兴兴地离开。
洗骨洗得越多,遭受的反噬就越重。到了后来,元空已经无从下手。
陈三郎说:“这几年,我很快活,从来都没有这么快活过。”
元空至今也不知道这是对是错。
郑观音低下头,哽咽了。她却也没哭,只是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多谢您告诉我这些。”
她站起来相谢,元空还礼。
郑观音走出去几步,又折回来。眼中含泪,唇边噙笑。
元空以为她还想问什么,可是她却道:“可否请您,为我诊个脉?”
郑观音伸出手,他隔着丝帕搭在手腕上,感受到脉象之后,元空略微诧异地看了眼。
她像是确认了心中所想一般,笑了笑。
“告辞了”
郑观音从径山寺离开,去看了看陈三郎。
初夏,周边的几棵橘子树正开满了细细密密的花,清香中绞着微微的苦涩。
她摘了一帕子,带走了。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