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见还没成亲的时候,到你们家里玩儿。我在园子里踢毽子,他就在那乖乖地替我数毽子。”郑观音说着说着,笑了起来。往事那般美好,她拥有很多,却实在短暂,始终念念不忘。
陈植静静听着:“你很想他。”
郑观音回答他:“是,我很想他。”
他没有问,倘若陈三郎还在,会有自己的机会吗?不敢,也没有必要,这是一件很确当的事实。郑观音只会很直接的告诉他。
不会。
倘若不是陈三郎死了,永远都不会有自己。
郑观音抚着自己的双臂,看那水塘中摇曳荷花:“你知道,你家原来也是有个荷塘的吗?”
她说的那个荷塘,陈植知道,也不算太知道。
刚回陈家的时候,那个荷塘就已经被填了起来,至于为什么,听说是陈三郎那年掉进荷塘差点淹死。
“说起来,我跟他也是因这荷塘产生了纠葛。”
“为什么?”
郑观音想了想,开始回忆往昔:“其实一开始和陈家定亲的人不是我。”
陈植有些意外,他回来没多久,陈三郎就和郑观音定亲了。
她有个姐姐,按理来说。就算要结亲,也应是杨见微的。
郑观音知道没有人和他将讲过内情,陈三郎更没有。
“那一年,我爹救了你祖父,于是同年夏天我爹娘就带着我和我姐姐登门。一开始,确实是要和姐姐结亲。我只当没我的事,就在你家园子里玩儿。正好,在书阁的院中遇见了陈检。我起初还不知道他是谁,听说陈家有个天资聪颖却体弱多病的孩子。看他的样子,我就想他是。你们陈家算上竹溪,有好多兄弟,我也不知道究竟要结亲的是哪个。”
郑观音抿了一口酒,陈植就静静听他说。
“你那个时候,就喜欢他,所以执意结亲?”
陈植这样问,她想到了更久远的一些事情,便摇摇头:“不是”
“因为杨见微不想嫁到陈家。她是个极有主见的人,又眼高于顶的人,说什么一个都看不上。而且她一直是当作杨家的家主培养,只等到时候,接过我娘的担子,撑起杨家。我爹没办法,只能带着我去。”
郑观音提起杨见微,陈植突然间打了一个寒战。
“你们家适龄的兄弟很多,你祖父就让我选,从里头选一个,可只有陈三郎和你是不在的。”
陈植知道为什么,他那时太小。
而陈三郎被断言活不过十五,定亲时,已经十二了。
“听说,祖父原本中意的是四哥陈榆。”
郑观音点点头:“是,陈榆长得不错,书读得好,人也聪明。但我不喜欢他。所以趁着他们商量的时候,偷偷跑出去玩儿,碰见陈检在荷塘边赏花。然后他掉了下去,我把他捞了上来。我知道他活不长,但我任性,我就是要他。”
即使父亲母亲,连带着陈家祖父都不太赞成,几番劝说她选陈榆,哪怕是其他人。
郑观音很任性,从小到大,想要什么没得到过。
她就是要,就是要。
于是,她拽着还没好的陈检到两家人面前:“我要三郎做我的未婚夫,我只要三郎做我的未婚夫。”
郑观音好任性,任性到这是她自己选的结局,一个早已注定的结局。
但是她又好贪心,初起于任性,渐生不舍,于是拼命想要挽留陈三郎的生命。出海,寻药,求医,续命,什么都做了。
什么都没用。
郑观音抱着肩,开始抽泣。
“我知道他回不来了,永永远远都回不来了。”
她也知道,总有一日是要淡去的,要与陈检告别,要走向新的。她只是想遗忘得慢一点,再慢一点。让陈检在她的心里再待得久一点,在她的人生里,所占的部分再多一点。
郑观音抬起泪眼,看向陈植:“抱歉,因为我的私心,伤害到了你。”
陈植觉得心口发赌,他不想拥有她的愧疚,不想看见她的眼泪,上前攥住她的手,认真道。
“只要你想,我愿意一辈子做他的影子。”
少年那般情真意切,郑观音的眼泪流得更多。她笑着摇摇头,滴滴往下落。
“七郎,这对你不公平。”
“我不在乎这些。”
“我在乎。”
郑观音反握住他的手,凑近了,一字一句重复了两遍。
“我在乎。”
“我在乎。”
咚、咚、咚。
她丢出去的那些石子,有那么一颗,丢在了心湖上,一连跳跃了几下,随后坠在水里。
像颗种子,此刻发了芽,从水面探出生生的枝桠。
陈植不爱喝酒,一杯饮了许多口,尚未饮尽,脸却已经开始发热了。郑观音喝了好多,将脸靠在他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