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你执意和离,可以。只是再过几天就是我的生辰,等你再好些,陪我过完生辰再走,可以吗?”
“好”
有了郑观音的承诺,一切又恢复了平静。即使她决意和离,但陈植说至少目前还是夫妻,故而仍旧在照顾陪伴,陪她清理余毒。
郑观音余毒也一直在减轻,离陈植的生日,也越来越近了。
纵使再不愿意,可还是走到了这一天。
这一次的生辰宴是郑观音亲自操办的,不大,却极其用心。
好像,在作离别。
两人最后以夫妻身份出席,一起宴谢宾客。陈植的生在春天,万物勃发的时节。可今年的春天潮湿多雨,席宴中途从院子挪到了轩阁内。宾客各自三三两两聚在一处,烹茶下棋。
只是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庭院中渐渐浮起了淡绿水汽。雨气侵人,轻悄悄地勾住衣带裙摆,慢慢染开。人行走之间,只感湿漉漉的,一步一沉重。
天欲晚,雨却没有任何停歇的样子。
席宴热闹,陈植强撑着笑,迎来送往。
他转回廊,从漏窗看见郑观音不知何时离了席。只看见人从廊下走过,撑起纸伞,消失在濛濛春雨之中。
陈植也抓起一把伞,沿着她走过的地方。那些飘摇的雨丝都打进自己的身体里,变得沉重难行。
他中途离席,留了一半棋局给薛恪。
“你去哪?”
“我去醒醒酒,让李濯替我下吧。”
雨水打在陈植脚下,溅起一片涟漪,满阶落红,连天的雨幕将廊庑内外分成两个世界。春雨下得很有气势,掩盖了一切。旧时小院,一檐木香从天泻地,门扉紧闭。
小小的铜炉里添了新香,一团橙红亮,烟轻轻起。
相寻昼燃起来。
郑观音闭了闭眼,两行泪坠下。脸上的泪没有坠地,被人轻轻拭去。那手微凉,带着清苦的香。
“窗下有风,小心着凉。”
温和的声在耳畔落下,她抬起头,烟雾间那张隽秀的脸逐渐清晰起来。陈三郎将外衫披在她身上,俯身轻笑,常年微凉的手抚上鬓,托着一枝新开的海棠,簪在她发髻上。
“好看吗?”
“好看。”
郑观音伏下去,伏在他怀里。外头雨打在窗上,留下一行又一行的水珠。
两人在初春雨天,犹如从前的那些日日夜夜一样,静静相拥。郑观音做了个梦,梦见陈三郎与她说和离的那一天,也是这样一个下着雨的春日。
和离之事商讨的很顺利,陈三郎并未有太多的劝慰,只是那样温柔而坚定的几句话,郑观音就答应了。
“等到事情了结,我们再团圆白首。”
她信他,她非常信他。
郑观音就伏在他怀里,同他说:“那到时候,你要亲自接我呀。”
他俯下身,同她紧紧相拥。
“好”
往事模糊,郑观音记得当时自己的脸颊上,有冰凉滑落,她以为是帐子垂挂的珠串。
原来,那是他的泪。
“陈检……”
雨声渐歇,啜泣低绵,琴声渐起。
郑观音从围榻上坐起来,小几置着的香炉早已燃尽香,而香气却始终萦绕未散。
淡淡的,清冽微涩。
并不是相寻昼。
随着她坐起来的动作,身上盖着的一件衫子也滑落在地,是绯色的,卷着一枝初开带露的海棠花。
郑观音下榻去捡衫子,正瞧见琴室的窗开着,外头已有暮色。
琴声清如水,穿过那架春雨濛濛的山水画屏,凝了至今未散的潮湿气,变得有些阴郁,绵绵漉漉。
她还是听清了,弹的是《春夜》,是陈三郎谱的曲子。
郑观音丢下衫子,慢慢绕过屏风,弹琴人背身于窗下。她走得轻轻的,落座在他身后,探身环拥。
“陈检……”
最后一个音落下,陈植将手从琴身上收回,低下头看见了环在自己腰上的一双手臂。环得紧紧的,生怕下一瞬就会消逝般。
他指尖挑起郑观音系在肩上的披帛,轻轻一转,轻如流水的丝帛便在自己掌心。
郑观音抬起脸,丝帛落于面上,一切都那样朦胧不清。
她轻轻抚上他的脸,一双桃瓣似的眼盛满春水般的柔情。即使隔着丝帛,陈植仍能看见她那些脉脉情意。
深重,浓郁,如同滔滔春江,奔流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