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先进来吧。”
郑观音进屋,王娘子的目光扫过她紧攥衣袖的手上:“严重吗?”
珠儿递上古柏写回的信,她越看眉头皱得越深,一旁的郑观音欲言又止,想要看那信写了什么,又不好开口打扰。
王娘子重重叹了口气,郑观音一下子又紧张起来:“写了写了什么?”
“你自己看吧。”
郑观音立刻接过信,几眼就扫完,心猛地一跳。
“刀伤横肩,高热不止。”
她紧捏着信要开口说些什么,陈父就从屏风后绕进来。
郑观音长眉皱着,起身一礼:“父亲”
陈父微微颔首,王娘子道:“绍霖,七郎的事”
“七郎的事我已经知道了。”陈父坐下来,指尖摩挲了几瞬,先是扫过立在一侧的郑观音,随后落在王娘子身上,“府中人去看我也不太放心,不如观音前往油羊,既替我们看看七郎,顺带也去参加婚宴吧。”
王娘子本来想说些什么,下一刻和陈父对上眼,也有了些了然,便也应和。
“也好,观音你觉得呢?”
郑观音在陈父说的时候就想应,此时自然应得更快。
“我立刻让人收拾行装,一早就启程。”
陈父捋了捋胡子,本想说倒也不必这样着急,王娘子从裙下探出脚,轻轻踹了一下,他立刻闭嘴。
“嗯。”
郑观音匆匆辞别,留下夫妻二人灯下相坐。
王娘子问道:“这个孩子走这么远,真是不让人省心。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明明都说要让观音一起了,他偏不要。”
“咱们可就这一个孩子了你说七郎他——”
陈父握上她的手:“就让观音去看看吧,孩子大了,总有自己的路要走。”
而回去的郑观音制制立刻让人收拾东西,行程很赶也没带什么。
除了些必要之物,她将那还没制好的夏袍也收卷进箱笼里,连带着一旁重新写的和离书也卷了进去。
忙碌到后半夜,郑观音浅浅睡了一阵,天一亮就出发了。
车马急行,经过子规原。
“停车”
在驾车的灵松放缓了速度,朝里头的人问了句:“娘子想要做些什么?”
郑观音挑起帘,看着远处,怅然道:“去趟春溪吧。”
沿着石阶走上去,走到了尽头,陈三郎的坟茔就静静在那。
这还是郑观音头一次,认认真真来到这里,来看他。
京中前两日下了场雨,春深时节,石碑上很快就生了一层青苔。郑观音掏出帕子,蹲下身认真擦拭。
“算了算,你都走两年了。有时候想你,却觉得连人都模糊了些。”
她沉默良久,笑了笑,说出句太过尖锐的话。
“我快记不清你了。”
那些深刻的过去,在一场场雨雪侵蚀之下,已经有些依稀难辨。
有些东西就像石碑上的青苔一样,静悄悄地生,静悄悄地长。稍不注意,已经攀满心头。她要翻翻找找,不停地擦拭,才能找到陈三郎的痕迹。
一不留神,就又攀满了。
郑观音频繁擦,拼命擦,追不上消逝的速度,赶不上攀升的速度。
中毒病了一场,借着苦寻昼把没能发的疯都发了,把该流的泪都流了。
郑观音道:“有时候,我真的很想你。”
坟茔安静,从不曾回答。
郑观音擦拭完,祭拜完,看了眼天色。再耽搁下去,要赶不上到驿站了。
“陈检,我走啦。”
她又摸了摸冰冷的石阶,柔声说了句,沿着石阶走下去。
疾风穿林卷叶而来,对面的漫山绿竹飒飒。风来的太快,直接将郑观音的帷帽卷落在地,她下意识扶着发髻。
此刻风已经柔和,轻轻拂过面颊。
郑观音回头,那一方属于陈三郎的墓碑,静静立在远处。
我要怎么跟你告别呢?
可叹的是你我之间,从来都没有过一场正式的诀别,甚至都没有来得及相许来生。
“再见,陈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