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观音从来没数过,原来这样一间屋子里,有这样多属于陈植的存在。
像青苔,长久地安静,不知不觉侵入,随后悄悄扎根。
一场雨,遍地都是。
郑观音双手掩面,长长吐出一口气。
“你让我去打点的事情都打点好了,那地契是法华寺附近的一座小宅,相关的手续我也都弄好了。”双华捧着郑观音生辰前,有人送来的贺礼,犹豫了一会儿问她,“你,想要去看看吗?”
郑观音抬起头。
贺礼是陈三郎送的,里头是一张地契,一把钥匙。她不知道是该怨,还是该喜,只觉得陈三郎临死都在算算算,怪让人讨厌。
心里又堵了些,堵得发慌,堵得喘不上气。
郑观音用力呼吸了好几次,声音听起来才稍显平静:“既然离法华寺那么近,明日去送经,顺道去看看吧。”
双华点头:“不早了,你睡吧。”
郑观音走向床榻,又说了一句:“香炉里的相寻昼燃尽了,你添点新的吧。”
相寻昼是六月下旬就制成,送进了宫。
皇后心悦,特意赐了两盒。她近来心绪不佳,总觉得很烦躁。相寻昼清新凝神,点上一些会觉得好些。
抄经的事,当初说的是抄一年,所以郑观音还在继续。
前日里,杨见微来信说,似乎劫掠的婆罗蜜流向了京,只是不知道在谁的手中,又要做何用。
此事盘根错节,已经是郑观音他们动用了能动用的所得。
一想到这些,郑观音稍稍平静的心绪又躁动起来。她翻了个身,一只手掀开帐子。隔着那座屏风,可以看见围榻上还是空的。
她放下帐子,吸了吸鼻子,赶紧闭上眼。
快结束吧,让这一切都快结束吧——
第二日,郑观音去法华寺送经,遇上了前来为老侯夫人上香的梁盈。
见着她,梁盈立刻笑起来:“观音”
她比上次见,还要更憔悴一些。郑观音赶紧从双华那取了披袄,给她披上:“你祖母的病好些了吗?”
少女身形单薄,即使披袄在身,也还是显得她像一片薄薄的叶子,随时能被风吹走似的。
“大夫说,祖母的病是顽疾,只看今年还能不能熬得过去。”
她对她笑了笑,眼中已经生了泪,强忍着没有掉下来。
郑观音陪在她身边,替她挡住从庭院来的秋风。
礼佛上香毕,两人就在枫林小道上走。
红叶片片飞落,落在梁盈素净的发间。
郑观音伸手取下红叶,想了想,也不知道她多久没有穿过鲜亮的衣裳。总是常年寡淡,一如其心。
“观音,我是不是不祥之人,亦或者上辈子作恶多端,所以今生亲缘单薄。”
梁盈忍不住问她。
郑观音却道:“可是你还有很多亲人呀,有祖母,有妹妹,有哥哥,还有我呀。”
她这么几年,总是会问她这些话。郑观音从不觉得烦,只是觉得至少她愿意问。
若是哪一日不问了,那才叫做不好。
梁盈性子冷僻敏感,甚至很多时候都很古怪。
旁人不知道,但是郑观音知道。
母亲好端端疯了,自尽而亡。父亲祖父相继战死,祖母重病,能够撑到现在,她已经很坚韧了。
“盈娘,你是个很坚韧的人。”
梁盈红了眼,挽住她的胳膊,靠得更近一些。
“观音,只有你会说这样的话。就连小淳,她也不愿和我待在一处了。”
郑观音轻声安慰:“她问,你不说,时间久了,自然会赌气。”
梁盈垂下眼,轻轻抿唇。
不能说。
“盈娘,你真的要嫁给李曜吗?他不是什么”
本来气得想直接骂狗东西,可是对上梁盈那哀戚的眼,又有些于心不忍,委婉道:“他配不上你。”
梁盈只笑了笑:“观音,不必担忧,我有我分寸和打算。”
若是退了婚,那自己的婚事梁成玉必定会插手。
那,她就要一辈子活在他的监视下了。
两人沿着枫林道走到头。
郑观音拨开枫树枝,见着小道上走来一对人,定睛一瞧,正是李曜和眷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