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木念啊,你还是这样。”元空歪着头笑,瞧着已经长大的弟子,“真是和从前一样一样的。”
陈植却道:“我明明变了很多。”
“哦?”
“身高长了,年岁长了,容貌变了。他们都说,我像我三哥。”
提起陈三郎,元空只是摸着自己的胡子。
“你和他,不一样。”
“他们都说像,偏你说不一样。”
元空把胡子一吹,拍在他脑袋上:“我说不一样,那就是不一样。”
“木念,听说你娶亲了,什么时候上径山寺给我看看。”
陈植低下头,日头偏移,有些晃眼。
“你见过,她原先是我三哥的妻子。”
“我知道,所以你什么时候带她来?”
元空今年六十五,人至中年,半路出家。不知前尘过往,弟子只有木念一个。
但他话很多,陈植已经习惯了。
“我不知道。”
元空笑笑:“你的随从说你病了,待会到禅房去休息,我给你煎副药。”
陈植站起来,走到一旁的小水塘里洗手。
水面光滑如镜,映出他的模样。
看了一会儿,陈植突然间发现自己好像长得有那么一些,不像陈三郎了。
他被这样的想法吓了一跳,随即茫然地坐在田垄上。
其实小时候他并不像陈三郎的,只是在他身边久了,好像也越来越像。起初他不觉得,只是某一天父亲的学生见他,看着他和陈三郎笑着说了句。
“七公子倒是和三郎有些相似呢。”
陈三郎淡淡含笑。
陈植不觉得是坏事。
后来有一回,他下了学经过园子,看见陈三郎坐在莲池边。身边没有郑观音,就只有他一个人在那坐着,很是落寞。
陈植走了过去,问他:“为什么不回去?郑阿姊估计在等你。”
陈三郎挪了挪,示意他坐下。
陈植坐下来,看着水面漾着夕阳。
陈三郎忽然轻轻问他:“七郎,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会伤心吗?”
“会的,会很伤心,大家都会伤心的。”他如此回答,又继续说了句,“你会长命百岁的,我希望你长命百岁,子孙满堂。”
陈三郎只是笑了笑,陈植看着他的脸很苍白,只有绯色的晚霞朦胧出好气色。
他的唇边,还有一点点没有擦拭干净的血迹。
“我也希望自己长命百岁,可是子孙满堂”陈三郎抬起头,望着天,望着那轮不停往下坠的落日,“还是不要了。”
说起来,他们成婚三年了,仍旧没有孩子。
陈植问:“为什么?”
陈三郎道:“因为我害怕。”
陈植不理解,又问他:“怕什么?”
“怕遭报应。”
陈植记得,记得绯红薄紫的光落在他眼睛里,可是没有神采,像两颗空空的玻璃珠。
他三哥这样的人,怎么会遭报应呢?
上天,应该如此偏爱他才是。
“为什么?为什么会有报应?”
陈三郎摸着他的头,淡淡笑了起来,可还是没有神采:“因为我从上天那偷来了很多时光,上天不知道。所以我怕等它知道后,会很生气,然后报应在我在乎的人身上。”
他那时十二岁,尚且疑惑不解,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如今想来,其他记得不大清,却记得陈三郎看着天际有。
“我已经感受到,它很快就要找到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