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了一整天的雨。
雨天出不了门,上午画画,下午搭积木,搭到四点钟,积木也腻了,画也腻了。听听找事干,翻柜子,翻到了最底下一层,翻出来一个铁盒子。
铁盒子贴着一张标签,标签上的字是顾川写的:结婚+杂项。
最上面压着一本相册,婚礼当天的照片,听听自己排的版,相册底下是几张光盘。小橘子的注意力先被相册勾走了,蹲在地板上,一页一页地翻。
她一张一张地看,看得很慢,看的重点和大人完全不同:大人看新娘新郎,她看背景。每一张照片的背景里都藏着东西,这些角落她一个一个检查过去,像在画面里寻宝。
寻宝寻到第三页,出了第一次指认。她指着一张照片的角落,喊:“大橘!”
那个角落里是一只猫。趴在门口的台阶上,是个来蹭席的野猫,跟大橘毫无关系。但颜色对了,她认它作大橘。听听看了一眼,说不是。小橘子不信,凑近了又看,看了半天,从猫的体格上找出了破绽:“比大橘……瘦。”这个结论她接受得很勉强,“是……别人家的。”
翻到第六页,她发现了问题。
她翻到一张合影,合影里一大排人,她挨个看过去,忽然抬头问:“我呢?”
“哪有你。”听听笑了,“这是爸爸妈妈结婚的照片。”
“为什么……没有我?”
“你那时候还没来呀。”
相册先撂下,轮到录像。
“放点东西看。”听听拿着盒子出来,宣布,“爸爸妈妈结婚那天的录像。”
小橘子正在沙发上蔫着,听见“录像”两个字精神了。家里的电视,在她这儿是看狐狸的专用设备,能看别的,这件事本身就新鲜。更何况是“爸爸妈妈结婚”,结婚她知道,豆豆表姐刚办过,有喜糖有席。
她从沙发上下来,搬着她的小板凳,坐到了电视跟前,坐得端端正正,等着开席。
电视接上,画面出来了。
画面一出来,小橘子先愣了。
她看见了一个大厅,红彤彤的一片,人很多,音乐响着。她伸长了脖子在人堆里找人,找了几秒钟,找到了。
“妈妈!”她指着屏幕喊。喊完她凑近了些,眯着眼看,又退开一点,又凑近。屏幕上那个穿秀禾服的新娘,她认了半天才认下来:“……妈妈?”那是化过妆、盘着头、瘦了一大圈的听听。认下来之后她回头看了真的听听一眼,看看屏幕,又看看人,来回复核了两遍,最后接受了:“妈妈……白了。”
“那叫化妆。”听听说。
“爸爸呢?”小橘子转头去找。爸爸好认。她指认:“爸爸!”指认完她给出了观感,“爸爸……挤。”
“那叫紧身。”顾川说。
仪式一段一段地放。敬酒一段长,画面跟着新人满场走,一桌一桌地敬。这一段她本来是不看的,大人举着杯子说话,没什么好看的,但每一桌都是人,人堆里有小孩,有小孩她就要看:看那些小孩穿什么,有没有跟豆豆表姐婚礼上一样的纱裙子。
看着看着,她的注意力换了方向。她从“看小孩”变成了“在每一个画面里找一个人”。每换一个镜头,她的眼睛就在屏幕里那个红彤彤的大厅里扫一遍,扫宾客,扫过道,扫每一张桌子。
扫了很多个镜头,她没扫到那个人。
她没说,主持人在台上说话,镜头摇过去,摇过全场,全场她都看了一遍。
她停下来了。
“妈妈。”她开口了。“你们去吃席了。”
“嗯。”听听应着,眼睛还在画面上,“好大的席。”
“我在哪啊?”她问。
听听和顾川都从画面上转过脸来。小橘子坐在她的小板凳上,仰着脸,两只手扶着膝盖,等答案。
听听想了想:“那时候……还没有你。”
小橘子消化这一句。
“没有我?”她重复。
“嗯。”听听说,“还没有。那时候妈妈和爸爸刚结婚,你还没来。过了一年……你才来的。”
“那我到底……在哪啊?”
“你在路上。”顾川说。
“路上?”小橘子看了看门口的方向,“哪条路?”
“很远很远的那条。”顾川说,“每个小孩,都在一条路上走。走到自己家……要好几年的时间。你走了一年,走到了,就敲门,就进来了。”他顿了顿,“录像那天,你还在半路上呢。还没走到,所以吃席……没叫上你。”
小橘子认真地听完了这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