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反审判不是一个审判。
这是贞德在1438年春天学到的第一件事。
它更像许多场审判同时从不同方向开始移动。鲁昂一场,栋雷米一场,宫廷一场;档案室一场,修道院一场,酒桌边一场,临终床前一场。每一个曾经在火刑之前见过贞德的人,每一个在1431年签过字、低过头、记过一句话、沉默过一次的人,都可能成为其中一场小审判的中心。
而她本人,不能去。
这也是她学到的第二件事。
“你不能接触原始文书。”德拉罗什说。
他是布鲁内尔找来的教会法专家,干瘦,年纪很大,手背上有青筋,袖口总是沾着一点墨。他说话时很少看贞德,更多时候看桌上的抄本和蜡封,像那些纸比人更可靠。
“为什么?”
“因为将来会有人说你操纵证据。”
“如果我只是看?”
“他们会说你看过。”
“看过也算?”
德拉罗什终于抬头。
“在法庭上,有时一件事是否真的生,比别人能不能把它说成生过更不重要。”
这句话很像约兰德的话。
只是不那么漂亮。
贞德坐在桌边,手放在膝上。玛格丽特站在她身后半步。布鲁内尔在另一侧,面前摊着几张空纸,却没有立刻写。他今日在听别人解释怎样记录贞德。
德拉罗什把一张纸推到桌中央。
“1431年的审判判贞德为异端和女巫。要推翻它,不能只说判决错了。需要两条路一起走。”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程序不当。谁主持,谁参与,哪些问题越权,哪些记录缺失,哪些恐吓与诱导违反教会法。”
第二根手指。
“第二,实体清白。被审判者实际是一名虔诚、端正、忠于教会的基督徒,而非判决中所称之人。”
他停了停。
“两条路,都需要证人。”
“多少?”
“越多越好。也越多越危险。”
贞德看着他。
德拉罗什道“证人不是石头。石头放在桌上,今天是这个形状,明天还是。人会害怕,会忘,会后悔,会收钱,会听别人把自己的记忆讲一百遍,然后相信那就是自己亲眼见过的事。”
他把纸收回去。
“所以,夫人要的不是单纯收集证词。是先知道哪些证词能活到法庭上。”
贞德低声道“也就是先决定哪些真话能被留下。”
德拉罗什没有回答。
玛格丽特回答了。
“是。”
鲁昂方向最先传回消息。
消息仍然不由贞德亲手读。
玛格丽特把报告摘要念给她听。约兰德的规定很明确所有与平反审判相关的原始文件,不入贞德之手。她可以听摘录,可以听结论,可以听风险判断,但不能碰到那些纸。将来若有人问,她没有看过;若有人进一步追问,玛格丽特和布鲁内尔可以证明她没有看过。
贞德一开始觉得这很荒唐。
后来觉得这很约兰德。
鲁昂仍不是安全的地方。
英格兰人的控制在松动,却没有消失。约兰德的人以商人、朝圣者和替教会办事的书记身份进入城中。他们不能公开询问“你是否愿意替圣女平反作证”。他们只能在酒馆、修道院侧室、旧账本交接、弥撒后短暂的走廊谈话里,把一个个名字从七年前的灰里挑出来。
最先被挑出来的,是缺失。
“三份记录不见了。”玛格丽特说。
她的声音很平。
平到像在说雨下得早了一些。
“什么记录?”
“1431年审判期间,对被告的三次非公开询问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