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师是约兰德安排的。
他不是宫廷里那些会说许多漂亮话的人。瘦,高,手指细,指甲边总沾着一点颜色。衣服上有蛋彩颜料和木粉的气味。他带来几块处理过的木板、几只小罐、一包磨细的颜料和一张旧布。工作间安排在侧楼最亮的房间里,窗朝北,光不直接,却稳。
坐三个下午。约兰德说。
贞德没有问为什么。
这不是第一次。从1432年冬天起,约兰德陆续安排画像,以记录圣女容貌为名。到今年已经是第五张。两年前约兰德曾把其中三张并排放到她面前,那是贞德第一次明白这些画不只是留档。现在第五张要画了。
第一天下午,贞德坐在椅子上,手放在膝上。画师不让她笑,也不让她完全放松。他说脸要正,眼睛要有光,但不能像准备说话。贞德觉得这要求很像玛格丽特的训练每件事都要刚好。
画师先用淡色勾轮廓。
她看不见画,只能听见笔在木板上轻轻划过。那声音比写字更柔,也更令人不安。布鲁内尔写她,是把事件放进句子里。画师画她,是把脸固定下来。句子至少还可以争辩。脸一旦被放在木板上,就会比她本人更安静,更耐看,也更容易被人拿去比较。
第二天下午,画师开始上色。
他让她稍微转一点头,又很快改口,说不,还是正过来。玛格丽特站在一旁,看着画师看她。佩里神父来过一次,只在门口停了停,像不想看一张正在成为证据的脸。
第三天下午,贞德几乎不再感觉自己在坐。
她像一件放在桌上的东西。
画师看她的方式没有欲望,也没有敬畏。他看光落在她额头上,看鼻梁和脸颊的阴影,看眼角是否有线,看下唇的颜色。他的目光和军医有一点像不是看她这个人,而是看能被记录的部分。
画完成时,约兰德亲自来了。
她没有称赞。
她让人把前几年的画都拿出来。
五张木板一字排开。
1432年冬。到宫廷将近一年。脸很瘦,颧骨突,眼下有阴影,嘴唇抿得紧。一个从灰烬和逃亡里走出来的人。
1434年春。逃亡的消耗被补回来,线条柔和了,不再像随时准备跑的人。可也不像一个该有的二十二岁。它更像——回到了十九岁该有的样子。
1435年春。比前一张更年轻。眼角更平,额头更光。整张脸像一扇正在被缓慢向回推的门。
1436年。和1435年几乎看不出区别。
1437年。刚完成的这一张。和1436年也几乎看不出区别。可若跳过中间,把它和1432年放在一起——
六年过去了。纸上的脸没有老一天。
约兰德没有让所有画都摆太久。她只留了两张在桌上1432年的第一张,和今年的第五张。尾并列。中间三张被收回皮夹。
画师盯着桌上那两张,脸色一点点变紧。他看看1432年的瘦脸,又看看自己刚刚画的这张。六年前那个疲惫的人和今天这个平静的人,五官完全相同,而今天这张更年轻。他也许第一次明白自己画的不是一位贵妇肖像。他画了一份会伤人的东西。
约兰德道收好。
画师低声问夫人要挂在哪里?
不挂。
贞德看向她。
约兰德说挂出来等于宣称。放出来让人自己看见——那才是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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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两张画有时放在约兰德会客室的侧桌上——永远是1432年和最新的那张,上面压着一份普通信件,好像只是管事还未来得及收走。
来访的教士坐下时会看见一点木板边缘,谈话中视线被吸过去,再看第二眼。贵族夫人来问某处婚约或领地安排,走到门口前会被约兰德叫住,顺手递给她一份文书,文书旁边就是1432年的那张。一个布尔日主教的副手看见两张画后,手指在杯沿上停了很久,最后没有问。约兰德也不说。
她只是让他们自己完成那一步。
可画像只是其中一条线。
约兰德让贞德看了一份记录。
一叠。
纸张按地点、人物和时间排好。布鲁内尔的字在其中几页上,其他页则来自不同书记手。贞德最先看见的是名字牧师、商人、朝圣者、乐师、学者、修女、行会头目、退役士兵、赶路的马贩、曾在阿拉斯见过她的勃艮第随从、一个在莫城听过烧孩子传闻的寡妇。
多少人?贞德问。
三十九。
约兰德说完,又补了一句有两个不在纸上。
贞德抬头。
为什么?
因为他们的名字不能被任何文书记住。
她说得平静。
贞德低头继续看。
这些记录不是都在说同一句话。正因如此,才更让人不安。
一个牧师在布道后说,圣女容颜不衰,是上帝怜悯法兰西的标记。他没有说,只说。一个商人在酒馆里说,他三年前在卢瓦尔河谷见过她,如今又在布尔日见到,脸竟比那时更清。一个朝圣者把莫城孩子退烧的故事带到另一个镇上,但在传话前被人过,改成圣女没有宣称治愈,只说愿上帝看顾。一个乐师在贵族宴会上唱到她时,没有唱圣女不朽,只唱岁月在她门前折返。一个学者私下对另一个学者说,若此事为真,需先由法兰西主教团记录,再谈罗马判断。
每一句都是真话。
只是它们被放到了正确的人、正确的时间、正确的耳朵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