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克第一次学会数到三百步,是为了让石头杀人。
普通石头躺在地上,被马蹄踢开,被车轮碾碎,被孩子拿去砸水面。炮兵用的石头要先被选出来,太松的不行,裂纹太长的不行,边角太怪的不行。重了,炮口会吃不住;轻了,打到城墙上像往牛背上丢泥块。吕克不识字,看见文书上的黑线只觉得像一群被雨淋湿的小虫,可他会算数。他知道一桶火药不能凭心情少一铲,也不能因为天冷就多撒一把。他知道石弹的重量、炮管的粗细、木楔垫起的角度和风向之间,有一条看不见但很硬的线。
比罗教他看那条线。
或者说,比罗用骂人教他。
“你要是想让石头飞到圣母怀里,就这么垫。”
“火药湿了还装,你是想炸城墙还是炸自己?”
“数步子的时候别看脚。看地。脚会骗人,地不会。”
吕克被骂了三年,终于能在雾里摸出炮车该停的位置,在泥地里听出轮子陷得太深,在石弹还没抬上木架前就知道这块会不会偏。比罗很少夸人。有一次吕克量完距离,说缺口再往右半人宽,比罗只看了一眼,嗯了一声。
那个嗯让吕克高兴了两天。
他知道自己不是骑士。
也不是弓手。
弓手至少能说自己亲手射中了谁。步兵能说自己冲进了哪一道门,砍倒了哪一个英格兰人。吕克负责清理炮管,搬石弹,混火药,把湿布递给炮手,用木楔垫住轮子,把开裂的绳子换掉,把不该留在炮口边的火星踩灭。他的手指总是黑的,指甲边洗不干净,头里也有硝味。营地里的人看见炮兵,先看炮,再看比罗,最后才看他们这些搬、擦、推、抬的人。
这没什么不好。
炮会说话。
它说话的时候,城墙会听。
吕克喜欢这点。
人说话常常不算数。贵族说要奖赏,过几日忘了。教士说上帝看见,吕克不知道上帝有没有看见。士兵说不怕,夜里照样抖。可是炮不一样。火药干,石弹圆,角度对,绳子结实,炮就响;若哪一样不对,炮就偏,甚至炸膛。它不管人是谁,不管人会不会祈祷,也不管城墙上挂什么旗。
所以吕克信炮。
信比罗。
至于圣女,他说不好。
诺曼底前线的夏天带着一股烂熟的湿味。
雨少了,泥没有完全干。白天日头一晒,地面上泛出蒸气,和营地里的汗、马粪、血、油脂、铁锈、烧焦的木头以及硝烟混在一起。刚来炮兵队的时候,吕克闻到这些味道会想吐。后来就不吐了。三年过去,他甚至能从气味里分出事情的好坏火药若有潮味,今日多半麻烦;炮管若有焦铁味,上一炮太热;血和泥混在一起时腥得甜,说明伤兵被拖过这里不久。
今日的味道不算坏。
据点已经拿下。
英军退得仓促,留下几具尸体、几箱坏箭、一口还没来得及砸开的盐桶和一段被炮轰塌的矮墙。比罗的炮打在南角,三轮之后墙面开裂,第五轮时外皮掉下,第七轮把里面松石震散。到第八轮,步兵已经能从缺口挤进去。
吕克不认为这是奇迹。
这是一门炮、七次装药、四块木楔、六个推车的人、两匹累到口吐白沫的马、许多块石弹和比罗的眼睛一起做出来的事。
他正跪在炮边清理炮管。
炮身还有余热,手不能直接贴上去。他用湿布裹住木杆,小心地把里面的残渣推出去。灰黑的碎屑落到地上,和泥混在一起,像一滩旧血。旁边的皮桶里水已经浑了,水面漂着细灰。
“慢点。”旁边的老炮手说。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上回你说知道,差点把木杆卡里面。”
“上回是木杆裂了。”
“木杆为什么裂?因为你推得像要把城墙从炮尾捅出去。”
吕克没有再争。
争不过老炮手,也没必要争。炮管干不干净,比赢一句话重要。
远处有人在喊,叫伤兵让路。另一个人喊要水。再远一点,有马嘶。步兵从据点里拖东西出来,能带的带,不能带的砸。有人笑,有人骂,有人在墙根吐。一个英军俘虏被推着走过,脸上全是灰,眼睛空得像被炮声震掉了魂。
吕克没有多看。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脸。
炮响前,人人都像要活。
炮响后,有的人还活着,脸却已经先空了。
比罗蹲在另一门炮旁。
那门炮今日开了八次。
开到第六次时,吕克听见声音有一点不对。不是大问题,至少当时不是。炮声仍然响,石弹也飞出去,墙也塌了。可声音里有一点细小的裂,像厚木板内部先松了一层。吕克听见了,老炮手也听见了。比罗当然听见了。
战斗结束后,比罗就去了那门炮边。
他让人把炮口抬高一点,又叫两个助手用火钩和湿布把内壁清出来。等炮身冷到能靠近,他把手伸进去,手指沿着铸铁内壁慢慢滑过。
吕克看见他那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