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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射界(第1页)

诺曼底的冬天比宫廷更早抵达人的骨头。

还没有真正下雪,泥已经先替冬天占住了道路。马蹄踩下去,抬起时带出沉重的吸声。车轮边缘裹着湿土,行一段便要有人拿木棍去刮。运炮的队伍尤其慢,每一小段坡都像一场争执马往前,轮子往下陷,人用肩抵着辐条,嘴里骂圣徒、骂天气、骂前面那座迟迟不肯自己倒下的城墙。

贞德骑在马上,斗篷下摆溅满泥点。

她已经不再穿那种只适合被远远看见的洁净白衣。战场上的白很快会被泥、烟和人的手指弄脏。可约兰德仍让人替她保留了足够容易辨认的颜色浅色外袍,肩上有百合,旗帜在她身后,由专人扶着。远处的士兵不需要看清她的脸,只要看见那块浅色和旗上的光,就知道她在那里。

这一次不是卢瓦尔河谷的小规模试探。

不是让她骑马绕一圈,让几个见过以前贞德的老兵判断她是否会摔下来。

这是真正的攻城。

阿拉斯以后,勃艮第转向,法军在各处都像忽然多了一口气。可多了一口气并不等于城门会自己打开。诺曼底仍有英军据点,仍有驻防官、弓手、粮仓、壕沟和不愿轻易交出的墙。前线的泥不会因为条约变浅,箭也不会因为“法兰西赢了”就飞得慢一些。

里什蒙指挥这次攻势。

自宫廷一面之后,她又在行军途中远远看见过他几次

他不像宫廷里那些用一句话试探三层意思的人。里什蒙在军中说话很短,短到几乎无礼。他看地图时,旁边的人会自动安静。不是因为他声音大,而是因为他看上去随时会把多余的话和多余的人一起清出屋子。

他没有把贞德放在最安全的后方。

也没有让她靠近到会妨碍军务的位置。

她被安排沿着法军阵线移动。

从左翼到中路,再到靠近炮兵阵地的一段。她要让每一段的士兵都看见她,看见旗帜,看见阿拉斯之后那个仍然在前线的名字。她不指挥攻城,不决定何时炮,也不决定缺口打开后哪队先冲。她的职责更简单,也更难说出口。

站在那里。

被看见。

让他们在泥里、冷风里、炮声前相信自己不是被送来白白撞墙。

“别停太久。”里什蒙派来的军官提醒她,“也别离壕沟太近。英军弓手在城上。”

贞德点头。

她想说自己知道。

可她其实不知道。

她见过战场,见过血,见过人死。可诺曼底的攻城与记忆里的战场不同。它没有冲锋前那种短促、锋利的热。它更像一只缓慢的磨盘。早晨先量距离,挖土,运木,垫路,挪炮。中午等待。下午再挪一点。夜里听城上喊话、壕沟里呻吟和营地里咳嗽。第二天继续。

战争在这里不靠一声“向前”变形。

它靠许多人把同一件笨重的东西往前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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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德第一次近距离看见让·比罗,是在炮兵阵地旁。

她先闻到气味。

火药的硝味,烧热的铁味,潮湿泥土被炮火震松以后翻出来的冷腥,还有人身上的汗。几门射石炮被安置在用木桩和土包临时加固的阵地上,炮口朝向城墙南段。旁边堆着石弹、铁具、湿布和装火药的桶。每一样东西看上去都沉,脏,不适合被写进圣徒传记。

比罗站在一门炮旁。

他比贞德想象中普通。

没有将领的羽饰,没有骑士的华丽外袍,也没有神学家那种把话磨得很亮的眼神。他穿一件被烟熏暗的厚衣,袖口卷起,手上有黑灰。脸上沾着一点泥,胡子修得不算整齐。他正弯腰看炮身下方的木楔,旁边两名炮手等着他的手势。

贞德骑马靠近时,几个士兵先看见了她。

有人低声说“圣女。”

声音在阵地边缘扩开。

几个炮手转头。

比罗没有转。

他蹲下去,用手指摸了摸炮轮陷进泥里的深度,又让人把一块木板塞到轮后。一个年轻炮手太急,木板没放稳,被他骂了一句。骂得不大,却让年轻人立刻缩手重放。

贞德勒住马。

她原本只是经过。

可眼前这一切让她停了一下。

之前那份诺曼底战报里写过比罗的炮在一个上午之内轰塌了城墙的一段。

那时“比罗”是纸上的名字。

现在这个名字站在泥里,袖口黑,正因为一块木板的位置不对而不耐烦。

比罗终于抬头。

他的目光从炮身、轮子、木楔、地面一路扫到她的马腿,再到她本人。那目光没有敬畏,也没有不敬。更像一个人看见一件不该出现在工具之间的东西,必须判断它是否妨碍手头工作。

他没有跪拜。

没有行长礼。

只是皱了皱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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