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拉斯以后,宫廷里有一段很短的轻快。
它不是真正的松弛。
法兰西宫廷不擅长真正松弛。每一次胜利都会立刻变成下一场分配、下一轮争功、下一处需要防备的裂缝。可那几日,走廊里的脚步确实比从前快,侍从说话时眼睛更亮,教士在弥撒里念到法兰西时声音稍稍放重,贵族们也愿意把“勃艮第”这个词说得更像归来的亲戚,而不是隔墙的债主。
贞德回到宫廷后,现自己被看见的方式又变了。
阿拉斯之前,她是从灰烬中回来的圣女,是约兰德手里危险而有用的旗,是国王不愿长久直视却不能放开的难题。
阿拉斯之后,她多了一层新的东西。
人们看她时,眼里会闪过“她在那里”。
她在阿拉斯。
她在修道院回廊。
她在菲利普公爵经过的地方。
她没有在条约上签名,却被放进了条约之后所有人的说法里。
有些说法更夸张。有人说菲利普三世是在看见她之后才真正下定决心。有人说勃艮第代表每一次让步前都要先从她所在的走廊经过。还有人把花园里的散步讲成她与菲利普在玫瑰丛中进行了一场审判,公爵当场低头,承认自己的罪。
这当然不是真的。
但贞德已经不再像从前那样急着把每一个不实之处都纠正回来。
她只让布鲁内尔记下哪些说法来自阿拉斯随行人员,哪些来自宫廷仆役,哪些从市集转入教堂门廊,哪些已经把罗兰、菲利普、约兰德和国王的名字顺序弄错。
“这也是‘话变成事’?”布鲁内尔问。
“还不是。”贞德说,“现在只是话变成别人的话。”
布鲁内尔低头记了这一句。
约兰德听说后,笑了一下。
“谨慎些。别把自己训练成一个只会追问来源的文书。”
“文书至少知道哪句话从哪里来。”
“文书也常常忘记为什么要追问。”
贞德没有反驳。
她知道约兰德的意思。
来源不是终点。弄清一句话从哪里来,是为了知道它会往哪里去,又会把谁推到什么位置。她正在学这一点,学得并不快,却已经不能装作没看见。
秋天来得很早。
宫廷里的树叶开始变黄,马厩旁的泥水比夏天更冷。玛格丽特把贞德的外衣加厚了一层,仍总嫌不够。阿拉斯的喧声慢慢退下去,新的消息一封接一封进来。有人谈条约后续执行,有人谈勃艮第旧盟友是否会反复,有人谈英格兰人的怒气,有人谈诺曼底前线还在打。
战争没有因为阿拉斯立刻停下。
它只是失去了一根支柱,摇了一下。
摇过之后,仍会压死人。
布鲁内尔开始把阿拉斯之后的消息分成更多类。
战报是一类。
从英军逃兵口中得来的话是一类。
从鲁昂商人、书记员、教士、船夫那里绕回来的碎片又是一类。
还有赠礼一类。
布鲁内尔的册子另抽出一栏,夹着窄纸条和未拆净的封蜡。每张只记一行一对银烛台,火漆上没有家徽,夜里由一名修士从侧门送入;一匹深栗色母马,由拉瓦尔家的家臣说是顺路牵到马厩;三匹细羊毛布,没有署名,只附一小张拉丁文祝祷。
“这些不入公开账。”布鲁内尔说,“夫人吩咐,只记收到与入库。1431年的判决还压在纸面上,没有人愿意把向异端赠礼写得太响。”
贞德看见那一栏,指尖停在册页边,没有碰那些纸条。
还有伦敦来的信。不是直接送到法兰西宫廷,而是被截获、被抄录、被人从更大的信袋里抽出来,边角潮湿,火漆有时只剩一半。那些信的字迹比传闻更冷,也更让人不安。因为它们不需要夸张,就已经显出裂缝。
贞德第一次看见那几叠纸时,问“都与鲁昂有关?”
“与鲁昂,也与伦敦。”布鲁内尔说,“还有诺曼底。”
“那就放在一起。”
布鲁内尔迟疑了一下。
“夫人说,您可以看整理后的部分。”
“整理前的呢?”
“夫人没有说。”
贞德看着他。